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65)

  陆铭章抬起下巴,指向屋室中的某一处:“那里。”

  她循着他的指向看去,就在她刚才落座的后方,架着一扇宽大的屏风:“是屏风么?”

  “是,总不能只画人,带个物件进去。”

  她点了点头,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袭来:“有些晚了,歇息罢。”

  陆铭章搁下手里的笔管,牵起她,往里间走去,待她入到帐中,给她掖了被角,说道:“你先睡,我去沐身,片刻便回。”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待帐打下后,侧身睡去,睡意蒙眬中,听到门扇开启的声音,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于是下意识地轻唤:“大人?”。

  无人回应,她又试着叫了一声:“阿晏?”

  仍是无人回应,这么晚了,想必又有紧急军务或要事,心头突感空落落。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衣袂窸窣声响起,她睁开眼,屏息听着屋里细小的动静,再次轻唤出声:“阿晏?”

  那细微的动静停了,随即是脚步声响过来,帐幔被一只手挑起。

  他立在帐外,身上带着水汽和凉意,头发半干,随意披散着,已换了寝衣。

  “怎么醒了?可是被我吵着了?”他问道,对于她唤出的“阿晏”二字有些诧异。

  “无事。”她将眼半阖。

  陆铭章吹熄了床边小几上的烛火,掀被躺了进来,她便自动偎进他带着凉意的怀里,很快便被他的体温烘暖。

  他的手臂环着她,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再无言语,只余彼此平稳的呼吸,于这暖暖的帐中。

  ……

  这方已在暖融融的房间安歇,彼边的一行人却兜着朔风,夜宿城外。

  城大门紧闭,城头燃着烈烈火把,门卫在城头轮值巡视,夜火之下的墙根立了一群人马,这些人或站或坐。

  有人捧着双手,朝手心哈热气,有人则双手揣在袖中,不停地来回踱步。

  一辆宽大华奢的马车内传出一道声音,那声音尖细,像是有意掐着腔:“再去问一问,是个什么情况。”

  车旁侍立的一位面目白净,头戴方帽之人躬身应是,小跑向城门,大力拍打城门,然而,无论他力道多大,在厚重高大的城门前,就像夜鼠用爪子闹出的小动静。

  “我等是奉陛下旨意,从京都来的钦差使者,怎的还不打开城门相迎?”

  他将嗓门扯到最大,细窄的声线变了调,破了音。

  城头一甲卫执火把路过,他将火把往前一探,照亮下方,说道:“敲什么?!”

  那人再次扯着嗓门,说道:“大胆!我们是奉陛下……”

  话未说完,就被城门卫截断:“你说你们是钦差使者就是钦差使者?”

  第260章 私隐和旧情

  那细嗓之人敲不开城门,只得退到一个勉强能避风的距离,仰起冻得通红的脖颈,朝城头喊话,声音在呼啸的风里断断续续,像要随时被刮走。

  “有……有陛下亲赐的符牌,勘验便知!”

  城头火把的光晕里,一个身影晃了晃,传来一声嗤笑:“勘验不需要开城门?开了城门,若尔等是那细作,又或是引诱开门的饵,岂不上了你们的当。”

  细嗓之人气得跌脚,又道:“你……你……”

  然而无法,只得跑回马车边,将这个话传于车内之人:“大宫监,那城门卫无礼,有意刁难,并不打算打开城门。”

  坐于车内之人双目紧闭,一张粉白的圆脸在暗影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睁开眼,再微微眯起,嘴角带着冷意,拉长调开腔:“小德子……”

  细嗓之人连忙答应:“大宫监,您说,小德子听着。”

  “去说,转知陆相公,就说宫监荣禄奉圣旨从京都来。”

  车外的小德子听后,又转身跑去城下,把话带到。

  城上之人听后,笑出声:“相公如今已歇下,他大人大物的,岂能随便叨扰?”

  说罢,不再废话,执着火把走了。

  不必小德子传话,坐于车内的荣禄已听到。

  来之前,包括在路上,他不是没想过会受到冷待,只是没想到连城大门都进不了。

  看来……此次之行不会顺意,还有那道圣旨……荣禄叹了一口老气,今夜只能在马车里窝一夜了。

  寒风呼呼地刮着,像夹着冰刀一样,从京都远道而来的一行人,以为到了虎城迎接他们的会是豪华的行馆,舒暖的热水,还有喷香的饭食。

  谁知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几个小宫侍缩挤到一个车厢,挤不进的,躲到装行当的车厢里,好歹能避风,随行的护卫们不得不各自寻避风之地。

  就这么顶着一路的疲乏,生生熬了一宿。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小德子不待荣禄再次吩咐,跑到城门下,看着紧闭的城门,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角捡了一大块碎石,再回身到城门前,举起手里的石头,就要往城门砸。

  谁知,刚举起手臂,门里“吱啦”一声,反应过来,这是要开城门了。

  在他怔愣之际,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刹那间,天光也亮了起来。

  门开处,在城墙隧道的另一方,立了一队人马,那些人身着甲胄,手执马鞭,腰挎宽刀,个个高大,而那为首之人却是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明秀风雅的文人,只见其外罩一件鹤氅,一手按辔,一手自然放于身前。

  当他翻身下马时,身后那些魁伟的武将们接连下马,一阵阵甲衣和兵器刮擦的簌簌声。

  小德子立在那里不能动,直到那人向他走来,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往城门外跑,因跑得太急,狠狠摔到地上,严寒天,地面格外的冷硬,这一跤摔得生疼。

  可是他顾不上,爬起来,踉跄跑到马车边,喘气道:“大宫监,来人了,来人了……”

  荣禄撩起车帘,微微眯起他那浑浊的老眼,往外看去,看了一眼,搀扶着小德子从马车下来,双脚才一落地,扶了扶冠帽,理了衣襟,往前行去。

  随行而来的宫侍们,趋步跟上。

  荣禄走上前,刚要作势躬下身,却被一只手担起。

  “哪能让大宫监下拜,宫监携了圣谕不远万里之遥,到边关苦寒之地,一路舟车劳顿。”陆铭章说道。

  荣禄堆起他那一贯的虚浮的笑,说道:“陆相哪里的话,为陛下办事,奴才们只有荣幸的,不感辛苦。”

  两人又说了几句,一齐往城中行去。

  小德子随在荣禄身侧,心惊道,他们在城外冻了一夜,那位大人出来只客套了一句,甚至连句像样的解释也没有,不,不,不是连句像样的解释也无,而是根本没有解释。

  人家就没解释!

  荣禄随陆铭章进了城,走到城门口,各自上轿,随行的武将们乘马随在身后,一行人往行馆去了。

  京都来的一行人在受了一夜冻之后,终于吃上了热食,喝上了热水。

  荣禄还未来得及拿出圣旨,陆铭章便离开了,从始至终,他只象征性地露了一个面,之后再没出现。

  这可比他先前预料地更棘手,陆铭章这是摆明了连装都不愿装。

  小德子见大宫监这几日心情不好,他们在这儿有吃有喝,住得地方阔大,屋子整阔,院景也是一绝,不缺伺候之人,抛开别的不说,单论这妥帖的招待,真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

  然而,他们此行前来的正事是一点未办。

  “大宫监,小的昨儿去城里,听说了一件事……”小德子一面说着,一面跪坐于荣禄身侧,给他续上热茶。

  荣禄拂了拂衣袖,揭开案上的香炉,见里面的烟冷了,又重新燃起来,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何事?”

  “此事和陆相公有关。”

  荣禄将炉盖扣回,斜了他一眼:“还不快说。”

  “小的听说,陆相公要大婚了。”

  此语一出,荣禄那粉了厚粉的脸难得地露出诧异的凝固:“大婚?!”

  “是哩,坊间都在传。”

  “娶得哪户人家的女子?”荣禄追问道。

  “什么哪户人家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妾室,打算抬那妾室起来当正头娘子哩!”小德子啧了两声,又摇头道,“陆相公怎的这般想不开,以他的家世娶个年纪小小的高门贵女不好?怎的要去抬举一个妾室。”

  “那妾室叫什么?”荣禄声音发紧。

  小德子不知为何大宫监听到一个妾室,像是很感兴趣似的,于是说道:“叫什么小的没去问,再说后院私事,尤其是女子的闺名,就是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有一点是知道的……”

  “什么?”

  “陆大人后院只那一个妾室,没别人。”小德子说道。

  说到这里,荣禄知道了,这一消息对别人来说可能还不会有多震诧,可荣禄是知道点什么的,陆铭章同赵太后有着不为外人道的私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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