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括却道:“你二人先去,我随后就来,忘了一样东西。”
张巡和余子俊便先离开了,待他二人走后,段括从袖中掏出一物,刚才扶余子俊起身时,从他身侧拾起的。
一个通体脂白的玉扳指,此时已碎成两瓣。
他将其摊于掌间,扒了扒,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在有弧度的内侧看见一点东西。
只是裂痕刚好从其间断开,于是将断裂之处拼合,嘴里跟着喃喃念出:“陆”。
……
戴缨进了堂间,将茶水捧于手心,吹了吹热气,呷了两口,抬头看向朝她走来的陆铭章,说道:“他们平日还在园中练武哩!”
他走到她的身边,先在她面上看了一眼,再拉她左右看了看,见其没被伤着,说道:“怎么想着到这里来找我?”
“大人可知庞家?”戴缨问道。
陆铭章沉吟片刻:“那个州官?”
“是,人尊称他一声庞知州。”
“知道,怎么了?”
她便把金缕轩发生的事道了出来,自然也包括嫁衣被焚烧一事。
不过她这样急切地告诉他此事,倒不是为着嫁衣,嫁衣被烧确实让她痛心,但更让她痛心的是,绣娘被虐残。
那日的情形她可是看在眼里,绣娘为她的嫁衣推了补缀斗篷,只是没想到黄氏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施展报复。
于是,她让鲁大将黄氏扣押起来。
但那庞家家主身为州官,身份不一般,这个事情她需向陆铭章说明,看看他怎么说。
陆铭章听后的反应却和戴缨截然相反,对于扣押黄氏,还有带兵闯庞府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
“你说……你的嫁衣被毁了?”他问得很慢,声调也不高。
她点了点头:“已经毁得不成样子,只怕得重新另做。”接着又道,“妾身让鲁大将知州夫人看押……这个……要不要紧?”
她问得迟疑,因是商女出身,面对那些官眷总会下意识地摆出谨慎的态度,不去得罪。
后来,她跟了陆铭章,身份是侍妾,这一身份让她羞窘,所以从不主动让人知晓她和他的关系。
他们到北境后,政务上的事,他很少同她说,是以,她并不清楚他在北境的势有多大,权有多重,担心自己的行为给他增添麻烦。
毕竟只要是涉及人,就不会简单,甚至是错综复杂。
她特意寻过来,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一来,为了确认事态轻重,二来,不管怎么样,早些告诉他,让他提前应对。
“你将那知州夫人关在哪儿?”陆铭章问道。
“应该是衙门的牢房。”
他哪里看不出她在担心什么,于是撩衣坐下,拿下巴指了指对面,她便敛裙而坐。
“阿缨,你家中从前是做生意的,自小到大钱财从来不缺。”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不过仍是点了点头:“衣食住行,都是顶好,父亲在钱财方面从不亏待我们,比那些官户家的小娘子们的生活也不差什么,甚至更好。”
他给她倒了一盏腾着烟气的热茶,推到她面前:“这话没错,你的珠宝比她们多,衣料更为华贵,稀贵的食材吃起来从不节省。”
略作停顿,接着说道,“那你说,为何那么些人仍愿挤破头去考取功名?你戴家算是富甲一方,而你父亲戴万昌在衙令面前直不起腰,这是为何?”
她很喜欢听他讲这些,温着声,缓缓的,每次他以道家常的方式剖析道理时,她都听得很认真。
“大人继续说,妾身听着。”
陆铭章微笑道:“你看那青楼里的姐儿们,她们赚钱也多,可为何情愿把丰厚的钱财给一落魄书生,让书生带她远走高飞,那些青楼女子哪个不是人精,怎么一到话本子里,就成了痴儿?”
“大人的意思是……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她问道。
“既然写成了故事,自是从民间而来,不尽是骗人。”
戴缨低下眼,寻思片刻,再抬起:“因为赎身,想让书生替自己赎身。”
“不错,她们需要人为自己赎身,青楼不同于妓院,楼里的女子卖艺不卖身,有钱,有貌,又有才艺,生活过得也滋润,比之普通百姓不知强多少,何苦那般想不开,随一个穷书生过苦日子?”
陆铭章继续问,“你说,这又是为何?”
戴缨了悟道:“因为她们的身份有再多钱也无用,受乐籍、娼籍所限,不能置办房产,不能置办田产,积蓄的金银细软也随时可能被妈妈盘剥。”
这些女子看起来手里蓄有丰厚的钱财,这些钱财却不能受她随意支配,那么这些钱财也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只是闪闪发光的物件。
同那桌上的茶杯,椅子,桌子无甚区别,甚至还不如它们,好歹桌椅还起作用,而那些黄白之物只供她们赏玩。
陆铭章颔首道:“故而你看,钱财一事,重时可压垮脊梁,轻时……亦不过尘土。”
戴缨深有体会,只是她不知道这些话同庞家有何关系。
“大人说这些是为了……”
陆铭章轻轻一笑,一字一句道:“阿缨,钱财之轻重,你已深知,而今,我让你尝一尝,权力的滋味……”
第269章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权,真正决定轻重的东西。
当陆铭章道出“权”之一字时,她的精神一凛,呢喃出声:“权……”。
接着就听他说道:“鲁大带兵去了庞府,之后你为了替绣娘讨公道,还有嫁衣被毁,心里气不过,让鲁大将人押入牢房,对不对?”
“是。”
他又问:“因着你的一句话,那高高在上的知州夫人便被下到牢里,是何感觉?痛不痛快?”
她将衣袖下的手微微蜷起,眼中有一瞬的游移,不过很快坚定下来:“痛快!”
那种不用再忍耐,不必再受审时度势的窝囊气,比吃仙丹还醒神。
陆铭章“嗯”了一声,拿起碗盖刮了刮碗沿,说道:“可是还不够痛快,可以再痛快一点。”
不待她反应,他朝外一声吩咐,院中的兵卫进到厅里。
“带人去庞府,将姓庞的扣押。”
兵卫应诺,转身去了。
“连那位知州也拿下?”
戴缨认为一码归一码,烧嫁衣是黄氏授意,带走金缕轩的人也是黄氏的意思,这事的罪魁祸首是黄氏,为何将庞知州一并捉拿。
“没有庞知州给他夫人兜底,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助纣为虐本身也是一种恶。”陆铭章说道,“权,可制定规则,分配身份,定义是非,所以才有这般多的人对它趋之若鹜。”
听到这里,戴缨轻笑出声,问道:“那大人呢?大人也对权这般看重?”
陆铭章看向她,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为何有此一问?”
“妾身以为,大人不同于常人,‘权’虽好,世人也说它好,只是依妾身看来,它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同那钱财并无不同,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之物,大人不是凡俗之流。”
陆铭章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压下眼皮,呢喃出声:“阿缨。”
“什么?”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不过是一凡俗,贪嗔痴一样不少,对权更是渴望。”甚至比常人更加贪恋,只是这最后一句,他终是没有当着她的面道出来。
他不愿停留于这个话题,往外看了一眼,厅堂外的园子映着橘红的霞光,遂站起身:“天色不早了,回罢。”
她敏感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想是为着那个“权”字,如今他们立于北境,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因着那个字么。
她赞他不同于凡俗,那么他这几年来的筹谋算什么,不是间接否定了他所做的一切?
当然,他不会计较她的无心之言,却也不会完全没有感触。
她跟着起身,随后两人出了府衙,乘车回了陆府。
……
庞知州简直不能相信,自己会被下狱,还跟梦里一样。
没有拘捕令,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没给,就这么将他扣押,而他的妻子黄氏,在旁边的牢房,两人只隔着一道铁栏。
果然,这个“大麻烦”还是来了。
黄氏怕自己看错,凑到铁栏前,看过去。
前一脚长子还来探望她,给她带了吃的,让她安心,说陛下遣了钦差使者前来虎城,带了圣旨,不日陆铭章就会奉召赴京。
届时这一片仍是他们管辖,仍是他们说了算,只消再忍忍,待陆铭章离开就好。
她还寻思着,待她出去了,必不会放过金缕轩的人,上次折断了那妇人的十根手指,这一次,连同一双腿也给她挫断。
这才隔多久,她还盼着自家老爷救她出狱,怎么他自己反倒进来了。
“老爷,老爷……”黄氏连唤两声。
庞知州气得面色铁青,没有好语气:“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