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禄瞠目,怕自己听错,复问:“哪里?”
“菜市口,刑场,问斩!”庞家大郎一字一顿地道出,“宫监,您快去看看罢,再晚我父母……人头就落地了!”
不可能,不可能,未经陛下奏准,谁敢斩杀朝廷命官,陆铭章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然而,当他乘车赶到刑场时,已里三层外三层围聚了许多人。
头上的天,阴沉暗压,朔风呼呼,人群却格外热闹。
“这庞知州也有今日。”人群中有人说道。
“庞家做了多少阴损事,早该料到有这一日。”又一人说,“你们听说没有,金缕轩的绣娘十根手指头被折断了,就是被黄氏让人生生挫断的。”
“哎哟,我的佛,听着就瘆人,那绣娘我见过哩,多小巧的一人儿,啧啧,怎么遭得住。”一包着头巾的妇人插话道。
“可不是,说是再不能拿针线了,完全断了人的活路。”
又一人说道:“这还不算,你们可知那黄氏为何对付金缕轩的人?”
“为何?”
这人一声冷笑:“黄氏仗着她男人在咱们这一片横惯了,别说咱们平头百姓,就是那些小官之家的女眷,见着她,哪个不奉承,如今遇着一个更厉害的,活该她要下去见阎王老爷。”
“你快说说,怎么回事。”周围之人问道。
“她呀,她把戴娘子的嫁衣给烧了。”
“戴娘子?谁家女眷?”
“陆家的女眷,陆大人的娘子。”
周围人听后,又是喜又是叹:“该!”
纷纷杂杂的声音说什么的都有。
荣禄身边的轻甲卫将人群往两边挡开,空出一条路,他往人群深处走去,看到跪于刑台上的两人。
两人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锦服,连囚服都没给他们换,正是庞家夫妇。
那妇人黄氏,看着人群发怔,满脸不可置信。
直到现在她也不敢相信,昨日她还是高门阔府的官夫人,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还是即将被砍脑袋的死囚。
她后悔了,却不是因为虐残了金缕轩的绣娘,而是不该得罪陆家,不该焚烧那件嫁衣。
她不仅后悔,她还怕,是真怕了,头一次畏惧到骨缝里。
她还想着,在她烧了那件嫁衣后,陆铭章的那个侍妾会找上她,她都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只推说自己不知那是她的嫁衣,再把过错扣到绣娘身上,最后,再不轻不重地赔个不是,这事就此揭过。
她认为,她一个知州夫人,做出客气的姿态,已是给了那小妾脸面,若是个识抬举的,就该借坡下驴。
可是她想错了,更是掂量错了那人的分量,人家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一声不言语地让她下了狱,更是直接推上断头台。
这力量干脆利索,同一时,她意识到,她能决定比她低下之人的生死,同样,陆家也能决定她的生死。
黄氏睁着她的眼,那眼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看着台下的热闹,浑身冰冷,一阵风来,打了一个寒噤,再一抬头,对面伫立着一座楼阁。
那里面有人影晃动。
就在她想要看得更清楚时,同她并跪的庞知州猛然开口,对着楼阁叫喊:“陆铭章!陆铭章!陆铭章!”
原本喧嚷的人群因庞知州的三声叫喊静下来。
众人见他腮帮鼓起,两目含恨,嘴唇干裂,仰头看着对面的楼阁。
高声叫喊后,楼内走出一人,这人刚一出现,人群再次哄闹起来……
“陆大人,是陆大人,我从前见过,我见过,真是他!”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高扬起来,接着,人群像是煮沸的水,激动,兴奋的沸腾。
有人合着双手,放于嘴边,双手颤着,嘴唇嗫嚅着,双目微湿,像是祈祷一般。
有人更加胆大,激动难掩,踮着脚,伸着脖,扬起嗓:“陆相公,陆相公……”
接下来,一个声音接一个声音冒出:“是陆大人,是真人。”
“陆大人……”
“陆大人……”
声音如浪一般,退了又起,一声接连一声,人们在下面仰脖望着,完全忘了他们在刑场,是过来看行刑的。
高涨的声浪中,激动的人们看见陆大人的身边好似还站着一人,那人落后一步,并不上前,面容隐于暗影中,只能大致观其廓影。
那是一名女子,应该很年轻,穿着一身紫色广袖裙衫,梳着高高的云髻。
他们仰望着这二人,确认了他们的关系,这女子必是一直相伴于大人身边的小夫人,黄氏烧毁的就是她的嫁衣。
就在众人将注意定在楼阁时,跪于刑台的庞知州再次开嗓。
“陆铭章!你这狂徒!我乃朝廷四品命官,纵有罪责,亦当由刑部核案,三司会审,陛下亲裁,你是何人,凭什么治我的罪。”
接着听他又道,“我项上冠带乃天子所赐,岂容宵小以刀斧辱我?!今日你若敢动刑,便是蔑视大衍律,公然谋逆!你可知擅杀州官者,当株连九族?!”
整个刑场只听到庞知州又嘶哑又洪亮的声音,说他嘶哑,那是他喊破了嗓,说他洪亮那是他腔音迫人。
然而,在他落音之后,场中无一人跟着应和,只有比寒霜还冷的空气。
死寂中,一道细细的嗓子响起,像是薄薄的刀片,划开冰凉的如绸缎般的空气。
“相爷,我的爷喂……不可呀!”
众人循声看去,人群中一条被甲卫硬生生扩开的道,立着一个头戴镶绒帽,挂着护耳的白面男人。
男人身形微胖,本来就白的脸又敷了粉,一双眼不笑,却跟笑了一样,细细弯弯,只听他又道:“相爷,您大人大物的,该清楚,这事不是玩笑,得三思再三思。”
荣禄一面叫喊着,一面捉着衣摆往对面的阁楼跑去,周边的甲卫替他开道,跑了几步,停下,佝偻着腰喘了几喘。
那庞知州见了荣禄,大惊又大喜,知道自己有救了……
第272章 他和她的距离
荣禄提着他那用金丝勾勒的华丽大衣摆,快速迈着步子,随在他身侧的甲卫拿刀鞘将稠密的人群往外搡开。
人们见这位白胖胖的男人,年纪也不算太老,然而,跑几步就扶膝喘几下,特别是碎着步子跑动时,那一身白肉就跟要化下来似的。
这还未爬楼哩,那阁楼可高,他能上得去?
彤云密布,天色沉得更加厉害,人们的兴动劲儿静下后,寒风一刮,个个缩脖,揣手。
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夹杂在风里,打在人的脸上。
先开始,只有一点冰晶,像是雨,伸手接住,实是霰粒子,下得密了,不过一会儿,变成一片一片小雪花,这变化很快,先是小小的一片,接着像棉絮一样飘下来。
寂然中,又一个声音响起。
“天降飞雪,我父冤枉,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降下神罚,这就是警示,对你陆铭章的警示,再不放我父亲,北境将有大灾!”
众人看去,喊冤之人是个男子,年岁二十上下,正是那庞家大郎。
时下,百姓信奉天道和因果,尤其像斩首之时出现异象,也都心存敬畏。
于是,人群再次骚动。
“老天爷这是为庞氏夫妇鸣冤?”
“这对狗夫妻有什么可冤的,他们做的坏事还不够多?”
“可不是,那庞知州看着一副儒雅样,可不是他包庇,黄氏敢那般作恶?”
这时,又一人说道:“你们以为姓庞的只是包庇黄氏那样简单?他比黄氏更恶,不过是恶的手段不一样罢了。”
“怎么说?”
这人又道:“他坐在知州的位置这么些年,中间贪了多少,不说远的,就说虎城对战罗扶,朝廷拨款,那么款项去了哪里?打到最后,粮草不济,节节败退,他们这些人倒好,稳坐后方,失了城,只需认个怂,半点事没有,死的那些兵将,皆是咱们百姓家的孩子。”
众人唏嘘不已。
“这夫妻二人,皆是黑心的。”
然而,总有不同的声音出来,只听一人说道:“那你们说说看,天降飞雪是为何,还这般巧了,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砍头前一刻落下来。”
众人说不出话来。
这人又道:“依我看,许是老天爷慈悲,想再给庞家一个机会。”
人群持续骚动,纷纷杂杂说什么的都有。
阁楼之上,戴缨看着下方,将目光抬起,看向大片大片的雪花,大到就像梨花瓣,往下飘荡。
陆铭章侧过头,看向她,问道:“杀还是不杀?”
她没有去看他,目光落到刑台上的男女,说道:“极恶之人,不该得到原谅,都说以德报怨,然,何以报德?依妾身说,既然以怨馈赠于人,就该……”
“就该什么?”
“就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戴缨斩钉截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