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抖落,两人对战的雪团又来了。
“哎——”戴缨出声道,“怎么都冲我来?”
两人笑嘻嘻。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声音:“好了,别闹了。”
正在玩闹的众人转头去看,棚架下立了两人,一个年长温靖,一个身姿夭矫。
陆溪儿和陆崇看清出声之人后,手里的雪团赶紧丢到地上,乖乖唤了一声:“大伯。”
后面的丫鬟们俱垂手侍立,齐齐唤了一声:“家主。”
立于一旁的陆铭川先是看了一眼自家小子,又看了一眼戴缨,见她脸腮透着两团红,鼻头也是红的,眼睫上沾了雪粒,乌发上也是,透白的皮肤映着雪光,乍一看,倒像是化成人形的雪女。
“崇儿过来。”陆铭川收回眼,不敢再看,而是对自家小子招了招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溪儿,“你也过来。”
陆溪儿便随着陆崇走到陆铭川跟前,唤了一声:“小叔。”
“我带他们回那边院子。”陆铭川对陆铭章说道。
陆铭章“嗯”了一声,待三人走后,看向不远处的戴缨,无奈道:“你也过来。”
她心里一跳,腾挪步子,挨挨蹭蹭地走了过去,有些不敢看他,只是把眼垂着。
接着一片影罩过来,他拂起衣袖替她掸开头上的雪,声音低低传来:“今儿才知,原来归了家,我得守夫人的规矩。”
戴缨刚想张嘴解释,陆铭章截断,声音里带着愠意:“回屋,把湿衣换了,这样冷的天,不可顽笑。”
她只得老实地跟着他一前一后回了正屋。
屋里燃着暖壁,一整个屋室暖烘烘,一进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身上未完全化掉的冰渣没一会儿彻底化成了寒津津的水。
陆铭章让人进屋伺候,七月和归雁一个招呼丫鬟们备热水,一个带人去里间替戴缨除下湿衣,松散发髻,过了一会儿,沐室的热水备好,又簇着去了沐间。
沐洗过后,她走出来,见他坐在桌边,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招手让她坐到跟前。
“再不可这么闹了。”
她将手伸出,说道:“大人用胸口给我渥渥,还冷着哩!”
陆铭章以为她说俏皮话,谁知一碰她的手才发现真是冷的,于是又让人熬了姜汤驱寒。
她舀着汤汁,一面喝一面问:“那位钦差使臣走了?”
“嗯,走了。”
她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道:“就这么走了,只怕皇帝不会轻易罢手。”
陆铭章未明言抗旨,可他的行径就是,待那位宫监回了皇宫,麻烦还在后头……
他看着她,说道:“萧岩会再想办法让我赴京。”
“什么办法?”
在她问过这句话后,他脸上闪过一抹郁色,之后没有做出回答,而是催她喝姜汤。
纵使他不说,她心里也清楚,他那一抹郁色为了什么,为了留于京中的陆家人,还有陆婉儿。
她猜,他一定早早派人去过海城,打算将陆婉儿和谢容接来,只是晚了一步,又或许这二人早就离了海城,调回了京都。
总之没接到人。
她假作不知,继续喝着碗里的姜汤,她很想告诉他。
自己不喜欢陆婉儿,不仅不喜欢,带着恨,她二人是结了仇的。
可这个“仇”她要怎么告诉他?说,大人,我是死过一回的,现在我又活了,并且前一世我是被你女儿害死的。
谁会信?只怕他会以为她发癔症,就算他说信她,相信她所说的一切,那也是敷衍,除非自己亲历,否则不会信。
所以,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娘亲的出现,她以一种荒诞的口吻,道出前世,说那是一个梦,再把梦里所经历之事反着讲出来。
以此试试他的态度,他说,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并非真实发生过。
……
次日,当段括将宇文杰和沈原带到陆铭章面前,陆铭章的目光先是落在宇文杰身上。
见其仍穿着那身暗红的衣衫,半散着发,看向他的眼神……
陆铭章读懂了,然后转眼看向另一人。
眼前之人,他没见过,看起来二十多岁,还很年轻,浓眉大眼,端方貌。
在他看向他时,他的眼神有一瞬的不自然,像是激动地躲闪,然后垂下眼,连头也低下去。
沈原觉着有些不真实,垂下的目光先是看了眼自己的脚尖,靴底磨出了毛边,惨兮兮,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目光前移,那是一双深色鹿皮暖靴,靴面干净,靴底也干净。
就在他因为紧张而胡思乱想时,头顶响起一道温霭的声音:“叫什么?”
沈原赶紧拱手,恭声道:“学生姓沈,单名一个原。”
陆铭章“嗯”了一声,又问:“表字呢。”
“学生贱字,淮山。”
当沈原说完此话后,立于一旁的宇文杰看了他一眼。
“虎关是你给李肃出的主意,让他守城不出?”陆铭章再问。
沈原感到身体里的血在发热,很是响亮地应道:“回相公的话,是,是学生识出对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因为他口中的“对方”正是面前的陆相公,于是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双手呈递上。
陆铭章往他手上看去,那是一块很旧的蓝色布料,虽然旧,却没有半点脏污,比他身上的衣料还干净。
他就着他的手,将布料揭开,里面是一本老旧的书册,书的边角已经磨损。
“学生将这册子一直小心珍藏,虽说里面的字句已倒背如流,可每每还是会拿出来研读。”沈原说道。
陆铭章惊异这册子竟还有,那会儿他也才二十岁,风头正盛,年少轻狂在他身上存在过,只是停留的时间短暂。
某一段时间,市面开始通传一本兵册,说是他著的,他叫人弄了一本,翻开一看,里面确有他曾经说过的几句话,其他皆是杜撰。
后来便下令将市面售卖的册子销毁。
“学生费了好大气力将相公所著之兵册保留,日日携带在身。”沈原说道。
陆铭章将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身上,开口道:“收起来罢。”
沈原赶紧将书册重新包好,妥帖地放入胸口。
“淮山留于衙署,就在我跟前随候。”陆铭章说道。
沈原欣喜地抬起头,努力使自己表现得平静,只是不论怎么控制面上的肌肉线条,那双亮晃晃的双眼却是透露了他的心绪。
宇文杰觉着哪里不对,怎么好像自己被人利用了。
正在思忖间,陆铭章的话语朝他而来:“衙署前的门兵还有一个空缺,你若不嫌,便补上。”
宇文杰猛地一抬首,指了指自己:“我?门兵?”
“怎么,你不愿?”陆铭章说道,“既然不愿,你自去。”
大局已定,宇文杰是走是留,对他来说并无影响。
“你的意思是……放我离开?”宇文杰不可置信道,“你陆铭章有这么好心?”
段括立于一边,给了他一个眼刀,宇文杰权当没看见。
陆铭章没再说话,摆出的态度就是他来去随意。
宇文杰真就转过身,谁知刚一转身被段括拉住:“就这么走了?”
“难不成跟你一样?”
他说着,鄙夷地看了一眼段括,再往陆铭章面上扫了一眼,将段括的手甩开,弹了弹被他碰过的地方,抬脚往屋外走去,只是还未走出敞厅,顿住脚,不再往前……
第277章 你脸红什么?
陆铭章放宇文杰离开,来去随己,宇文杰不作犹豫,转身离开。
只是迈出几步,人还未出敞厅,蓦地立住脚,猛然回过身,步伐竟比离开时更快、更沉,走到原来的位置,声音僵直:“我愿做门兵。”
陆铭章面上没有过多表情,随口说了两句:“去罢,有人分派你任务。”
之后留下段括,让沈原和宇文杰先行退下。
待那两人走后,段括问道:“方才还一副恨不得即刻飞走的模样,怎的转眼就改了主意?”
陆铭章将目光从两人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道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他知道回去后,讨不到好,试想想,为什么独独他可以脱身,别人不能脱身?”
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地说道:“元昊那人生性多疑,会怎么想,只会认定他已暗中投靠于我,此番归去,不过是充当细作,行里应外合之事,他真若回了罗扶,等待他的就是一个死。”
“留下,虽是低头,却能苟全性命,徐徐图谋后计。”
段括一怔,问:“既然大人知晓他的心思,为何还将人留在身边?”
陆铭章声调平平:“这人并不傻。”
……
宇文杰和沈原出了院门,走到一个岔路口,宇文杰将沈原叫住。
“你刚才怎么回事?”
沈原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故作茫然:“什么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