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溪儿替他敷过药,又从丫鬟手里接过纱布,替他包扎好。
“不能碰水……”
话音刚落,宇文杰显得有些不耐:“你适才说过了,怎的又说一遍。”
小玉听了,气不过,叉腰道:“你这人,我家娘子好意提醒,你别不知好歹。”
陆溪儿扬唇笑道:“听见了?我家丫头说了,你别不知好歹。”
说罢,故意伸出食指在他包扎的伤口戳了戳。
宇文杰咧嘴,“嘶”了一声,刚想说她,她却已站起身,将衣袖打下:“我还要去别的军帐,你那伤口……”
他立马学着她的语气,抢话道:“别碰水,是不是?”
“别碰水,隔两天,换一次药,待你归家后,我着人将药泥给你送去。”陆溪儿想了想,又追说一句,“还有,千万莫要饮酒,可记着了?”
宇文杰点了点头:“记着了。”
陆溪儿不再多说,带人出了帐篷。
待她走后,他缓缓将身子靠于身后的支架,低下眼,看向肩头包扎的伤口,倒是整洁利落。
……
戴缨等人回府时,已是次日晚间,他们在军营待了两个日夜。
回府后,各自回屋休整。
不知睡了多久,当她醒来时,屋里暗着,外面也黑着,隐隐听院子里几个年轻丫头的轻声私语。
她在营地的两日,没有见着陆铭章,回府亦没见着他的人,战事虽结束,还要大量收尾工作,他那边只会更忙碌。
她从床上撑起身,揉了揉额穴,不知什么时辰,见窗纱上暗着,想来应是好晚了。
值房的丫鬟坐在椅子里,有一下无一下地点着头,下巴快要搁到胸口,迷蒙间,听见正屋的门扇响动,赶紧走出,就见戴缨披了衣衫,立在门下。
“娘子有什么吩咐?”
“什么时辰了?”
“已是四更天。”丫鬟说罢,又补了一句,“先时家主着人回来,说他夜里在衙署歇了。”
戴缨搓了搓微冷的指尖:“备马车。”
丫鬟应下去了。
淡青色的月光下,马车在宽整的街道行着,两边的街铺闭得严实,只有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转了两条街,到了地方,戴缨在丫鬟的搀扶中下了车。
门兵想要往里通报,被止住。
“不必。”她径直走了进去。
走进前院,穿过长廊,又走上一段,到了一方院落,然后从丫鬟手里提过灯,轻声道:“你去罢。”
丫鬟躬身退下。
戴缨立在廊下,望着对面的屋,窗扇上亮着黄色的光。
她提灯穿过庭院,走到对面,再一手捉裙,拾阶而上,叩响房门,屋里没有回音,“笃笃”再次叩了两下。
仍是静着,就在她准备推门而入时,里面传来人声:“不用夜宵,莫要再扰。”
声调平平的,淡淡的,有些沙哑。
“是我。”戴缨说道。
接着,听到屋里传来衣料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房门开了。
陆铭章立在门下,肩头披着一件大氅,看见门外的戴缨,侧过身,将她让进屋。
她一进屋,将提灯熄灭,放下,转过身,四下看去。
屋里燃着龙脑香,专用来醒神,矮案上堆满了文册,铺有软垫的地面摞着公文,还有的干脆散落在地。
地上还散了一件他的雪青色外衫。
案角的小灯烛已经熄了,只有几根大烛燃着,这间屋是他在衙署专用的小憩之所。
“你才从营地回来,该好好歇一歇,这样晚,怎么还来?”陆铭章牵她到案边坐下。
戴缨抿嘴一笑:“大人如何知道我才从营里回?”
不待他回答,她点了点头,这几日在营地,鲁大受命一直随护于她的身侧,必是鲁大报知于他。
她玩着他垂下的衣袖,一会儿揉一下,一会儿又给他抚平,接着将目光落在那些文册。
“大人为何事烦心?是抚恤的数目对不上,还是……”
陆铭章揉了揉眉心,说道:“抚恤是一桩,更棘手的是这些。”
他将面前一本摊开的卷册移过去。
“罗扶降卒近万,杀呢,一来,有伤天和,二来,也不是我的行事,放归又肯定不行,就这么养着……我们自己将士的家小尚在等米下锅,哪来余粮养这近万张敌国的嘴?”
听话听音,戴缨点了点头,从中提取重要的点,直言道:“大人的意思是没钱了?”
没钱了,三个字简单直白。
陆铭章微笑道:“是,就是这个意思。”
若是钱粮充足,便不会有这些烦扰,再直接一点,就是粮秣不充,致使养不起足够多的人马。
打仗需要养人,而养人需要银钱。
戴缨看向案上另一本摊开的文册,那册子摊开,很醒目,看了一眼,然后将它执起,再一行行细看。
“这是……”
陆铭章解说道:“下面县、村,因战未归的壮力,冬日一过,待到春耕,只怕会田地荒芜,本就缺粮,秋若再无收成,流民必起。”
戴缨静静听着,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画了画,将关于降卒和春耕的文书并排放置。
“这两件难事,或许能并作一件来处理……”
第310章 你乖些
戴缨将两份卷册并在一处。
陆铭章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屯田役?”
“是,田地缺人耕种,关乎一季收成,万千民生。”她将指点向降卒文册,“这里又有这么些等吃饭的,而这些等吃饭的,又有力气,手脚俱全能干活计,为何不用。”
“若是担心聚势,不如将他们打散了,分到各乡,各县,专设官吏看管,令其开垦荒地、修复水渠,他们干活,按劳分配食物,如此一来……”
陆铭章接话道:“荒地有人耕了,可安民心固根基,降卒有了去处,军中抱怨可平。”
“正是,不仅如此,这些人被打散后,在眼皮子底下劳作,再难串联,随着时间推移,经历一季辛苦,渐渐归化,日后召兵可再度调用。”
戴缨话音刚落,陆铭章笑道:“我竟把这一茬忘了。”
她笑而不语却不点破,怎的就这样巧,两份卷册正正好地摊开在案前。
陆铭章侧过身,从旁执起茶壶,待要给她倒茶,这才发现壶是冷的,于是将小炉重新燃起,架上烧水。
烧水期间,他又道:“另一个,阵亡将士的抚恤,除了银钱粮米,或可再加一条,其家眷若无壮丁,所属田亩,可由就近的屯田役代为耕种照料,抵扣部分劳役。”
戴缨声音亮起来:“这个更好了,比单纯发粮更能慰藉遗属,让他们觉着……人虽没了,身后的田地仍有依靠和保障。”
两人又细细说下去。
茶水烧开,他将壶执起,欲要为她沏茶,她却将那壶提开:“公务再忙,也不能不歇,这会儿晚了,大人不如随我回了。”
他亦是几日不曾归家,夜间歇宿于衙署,照今日这一看,估计每日只能睡上两个时辰,天一亮,不得不起身,处理下面呈报的公文。
她见他仍将目光落在那些卷册上,便挤到他怀里,抢夺他的注意。
陆铭章一条胳膊将她环住,轻轻抚拍她的背,应了一声“好”。
守门小厮见门扇开启,大都护从里面走出,暗忖道,大人这些时日,白日在前院忙事,晚间也不归家,就在后院休憩,不叫任何人打扰。
说是休憩,屋里的灯烛常常亮一晚,几时熄的,连他这个当值之人也不知。
也就只有都护夫人,将他这尊大佛给请出。
陆铭章在家中睡了后半夜,天刚亮,便睁开眼,待要起身,旁边却突然伸来一条光着的胳膊,横在他的胸口。
他侧过头,就见戴缨挨挤着他,贴着他的肩膀,正睡得香甜。
于是小心地将那酥臂拉起,打算起身,许是惊动了她,听得叽哝了两声,接着又安静了。
陆铭章只好试着再度起身,谁知这一回,她直接环住他的臂膀,脸靠上去,声音轻软,带着一丝鼻音:“别去了,睡上一日,从夜里歇下到这会儿,统共才睡多大会儿。”
“你乖些,我得起身了。”陆铭章将被子拉起,在她肩膀处掖了掖。
戴缨睁开眼,两眼睡意未散:“偏不叫你起身。”说着,她干脆整个趴伏在他的胸口,“从前大人叫妾身陪你睡会儿,现在妾身也要大人陪一陪。”
陆铭章待要开口,让她别闹,只是话未道出,戴缨再度开口,声音轻下去,像是呢喃。
“大人许久没陪我了……”
听了她的这个话,他这才发现,好像真是许久没有陪她,有多久?
自他们来到北境,他越来越忙,白日在衙署,天暗才归,这样一看,他和下属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她在一起更长。
“大人不是说,阿缨比江山更重要么?”她的声音里压着委屈,“我也不占大人太多时间,稍稍匀一丢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