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332)

  到了夜里,戴缨沐洗过后,换上烟紫色的交襟绢衫,丫鬟将她的湿发烘至半湿半干。

  上了榻,她并未立刻睡去,而是靠坐于床头,无聊地拿起他惯常翻看的书册,打发时间。

  过了一会儿,陆铭章回了,在外间坐着,待丫鬟们备好热水,沐洗毕,更了寝衣,这才入到里间,身上犹带着热热的潮意。

  他入到帐间,主动说道:“今日没饮酒。”

  她放下手里的书册,挨近,闻了闻,说道:“大人若是饮酒太过,身上那股子清淡的舒香就没了。”

  陆铭章笑道:“那你给我多制几个香包。”

  “制十个、百个也无用,香包再香也要同自身的体息融合,若身上有酒味,就算熏了香,那香也带着浑浊的醉意。”

  他将她拉近:“那你闻闻看,我这身上可有酒息?”

  戴缨还真就凑近,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轻轻耸动鼻,嗅了嗅,接着再凑到他的耳下,然后退开。

  “怎么没有,这几日浸在酒缸里,把你这肉身都给淹入味了,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散尽的?”

  陆铭章抬起胳膊,闻了闻,除了洁净的皂香,再没别的,知她故意逗弄,于是说道:“我怎么闻着没有。”

  “那是把鼻子也熏得不灵了。”

  他不再与她争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捉起她的胳膊,将那截白净的手腕拉到唇边,再低下头。

  她预想他微凉的唇会落下,然而没有,是呼出的热气,痒梭梭的,扑拂在她的手腕内侧,引得她手臂一缩,却被他稳稳锢住,回缩不得。

  随后,那阵恼人的麻痒化作微凉的轻触,轻轻地覆上她的脉搏……

  第324章 娶亲,入赘

  戴缨笑着从他手里抽出胳膊:“不闹了,有正事同你说。”

  她已经能想象到陆铭章听到接下来的话,会是什么表情。

  “溪儿说她……”

  然而,不待她说完,他出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大人知道?”她不仅吃惊于他知道,更惊诧于他反常的态度,没有不悦,没有质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陆铭章哪有不了解自家人的,让戴缨问,不过是为了再一次确认。

  “明日我把他叫到跟前再问。”他补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

  这个他,自然是指宇文杰。

  她能察觉到他对陆溪儿和陆婉儿不一样的微妙态度。

  面对陆婉儿的事情时,他是威严的、不容置喙的父亲,可面对陆溪儿的事情时,虽同样严肃郑重,底色里却多了一份包容、耐心,甚至让步。

  兴许是因着早年离开的弟弟和弟妹,让他对这个侄女儿,多了几分纵容与回护。

  “那丫头说了,若是不成,她也不坚持了,就这么过。”戴缨说道。

  陆铭章摇了摇头:“这又是孩子气的话了,行了,我心里有数。”

  戴缨便没再多问。

  次日,陆铭章将宇文杰叫到跟前,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弯弯绕绕,径直问道:“愿不愿娶我陆家女儿?”

  问完之后,等他回答,并在心里说道,只给十息,十息过后,若无明确回应,此事便永久作罢,往后不会再提一个字。

  一、二、三……

  陆铭章在心里数到第三声时,宇文杰开腔了:“愿意。”

  这般干脆和肯定,倒是让陆铭章怔了怔,于是也不废话,再次问道:“想好了?出了这个屋,再没机会失悔。”

  宇文杰扬起下巴,说道:“我响当当一男儿,一言既出,岂有反悔之理。”

  陆铭章点了点头,还算满意,该说不说,宇文杰这人的品行是没有大问题的。

  这也是为何自家侄女儿坚持之下,他愿意再给他二人一次机会。

  谁知,心里刚夸上两句,宇文杰就来了一句:“只是,婚嫁需从简,我手里没那么些钱。”

  陆铭章想了想,说道:“这好办,婚嫁事宜,你不必担心,我陆家来操办。”

  这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必是求之不得,宇文杰却说道:“属下是娶亲,不是入赘,得依我的来。”

  “依着你的来?”陆铭章声音微沉,“你连个像样的住处也无,怎么把我陆家女儿体面地接回家,她住哪儿?吃什么?有无人伺候?”

  宇文杰抿了抿唇,说道:“我那小院就能住,钱财现在虽然没有,日后总会有。”

  陆铭章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是不愿花我陆家半个铜子了?”

  宇文杰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自然。”

  陆铭章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知是不是犯了煞,让他尽遭这样不省心之事。

  一个婉儿,一个溪儿。

  谢容是巴不得同陆家沾上,从而得到陆家的提拔和看护,宇文杰却是生怕占他家一点便宜。

  陆铭章心里自是不情愿侄女儿跟宇文杰过清贫日子,那丫头自小在府里娇养大的。

  但他看中宇文杰这个人,欣赏他骨子里的骄傲与原则,也有意栽培他,并寄予厚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宇文杰的困窘只是暂时。

  他和谢容完全是两类人,不可相提并论。

  所以,当他说出这些听起来嚣张的话语时,他并未恼怒。

  之后,戴缨寻到西院,将宇文杰的这些话告诉了陆溪儿,陆溪儿心下欢喜,然而,当她得知嫁人后,没有大宅子,更没有奴仆环伺时。

  只沉吟片刻,坚定地说道:“没有关系,我可以不住大宅子,可以不要人伺候。”

  戴缨叹道,先时这丫头还说自己娇气,吃不得苦,结果呢,端看对方是谁罢了。

  只要是喜欢之人,那是什么准则都没了。

  接着陆溪儿又说:“那只是暂时的,我知道他很强,受了那样重的伤,吭都不吭一声。”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烂漫自然,双眼因为欣喜闪动着不一样的光亮。

  亲事定下了,这中间曹老夫人不免跳出来吵嚷一番,觉着孙女儿不该嫁给一个低阶武将。

  还是陆老夫人私下告诉她一些别样的细情,她才作罢,不过心里仍有些介意。

  陆溪儿的婚嫁并不张扬,没有声势浩大的婚嫁队伍,就和普通人家的婚嫁一样,该有的礼都有,却也仅此而已。

  暮夜渐合,院子里亮起灯火,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这方院落除了宇文杰以外,另有两户人家,一户是夏老爹,一户也是做生意的。

  院子还算整阔,摆了好几桌酒席,请的自是往日相熟之人,譬如段括,沈原,鲁大等营中军将。

  院子里热热闹闹,笑语喧阗,劝酒声,杯盏交接的清脆声,响遍整个院落。

  台阶上,一窗之隔。

  陆溪儿顶着华冠,端坐于榻沿,双手静静地交叠于腿间,隔窗传来此起彼伏的闹动。

  她将眼睛低下,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纤长的,白细的双手,指根处有浅浅的窝痕,指上戴着嵌有彩珠的金戒指,左右腕子上,一边戴着两个水透水透的玉镯,一边戴着两个成色极足的金镯。

  她将头冠取下,放到一边,再次打量起这间屋室,方方正正,陈设简单,贴了喜字,挂了红绸。

  还有就是……燃了炭盆。

  接着,她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感叹,自己居然住了进来,她之前还嫌弃,说这院子只一个灶房,还是三家共用。

  想不到,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她心里想着,宇文杰以前也是高门子弟,他既然可以适应,她为什么不可以。

  过了这一晚,她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有期待,有忐忑,更多的却是对于转变的不安和些微抵触。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双手变得冰凉,接着她的“义无反顾”开始飘起来,晃晃悠悠,心也跟着飘忽,上上下下。

  她站起身,掇了一张椅子到炭盆前,坐下,嫌弃嫁衣碍事,她便把外面的大袖给褪去,整叠放于一旁。

  然后双手伸到炭盆上空,烘手。

  不知几晚,院子里的笑闹声一点点退去,然后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低语。

  再然后,彻底安静了。

  一串脚步声上了台阶,立在门前,陆溪儿赶紧直身子,转头去看,就见门纱上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形。

  门框“吱呀”一声开了,她收回眼,将目光重新落到红红的炭火上。

  宇文杰走了进来,房门在身后阖上。

  一抬眼,就见炭盆边坐着的陆溪儿,见她自己除了头冠,身上宽大的嫁衣也除了。

  她靠坐着椅凳,微垂着颈儿,一张脸被火光映得红透,在他看向她时,她开口说道:“头冠太重。”

  宇文杰“哦”了一声,然后朝她走过去,也掇了一张椅凳,坐到炭盆边。

  他一进屋,她就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息,再偷眼看他,见其面颊上的潮红一直飞斜到眼尾。

  她见他看着炭火不说话,她便也不说话,双手再次伸到炭盆上空,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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