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374)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救人救到底,光看病,没药吃,等于没看。”

  在世人看来,这样一位老仙医,不论走到哪片土地,只要他想,报出名号,都会被当地领主奉为座上宾。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格外漫长,好像永远望不见春来。

  她随师父悬壶散人行到一个村子,悬壶散人不慎染了风寒,病势来得很凶,她将师父安置于一间废旧破败的瓦房内。

  她进了村,挨家挨户敲门,告诉村人,自己的师父是悬壶散人,想要借些热水,或是借用灶房,熬煮汤药。

  没人信她,门开后,迎来的不是帮助,而是呵骂。

  她身上没有几个铜板,最后还是给人跪下,讨了一碗热水泡饭。

  然而,当她端着破碗走到瓦房里,那饭也冷了,师父已烧得神志不清。

  没办法,她又去村里挨家挨户敲门,求问驴车,以便将人拉进城治病。

  天色渐暗,这一次比前一次更难,村里有板车的就那两三户,她身上的钱不多,还要留着抓药,后来,她苦苦哀求,终是借到了一辆,但那村人一看瓦屋里昏迷的老头,立马反口不愿意,嫌晦气。

  怕死在他车上。

  她只好独自乘车去了镇上,指望抓些强效药材,配给师父服用。

  到镇上时,天已完全黑下来,所有的铺子关了门,她又沿街找去,一面敲门一面大声喊叫。

  她知道店里有人值守,终于让她叫开了一家。

  “这么晚,你嚷什么?一晚上挺不过去?会死人还是怎的?”守店的伙计满脸不耐。

  方济兰不去同伙计争执,冲进药馆,径直入到柜台后,她嘴里一面叨念着,眼睛快速在药柜扫视,只要几味强效药材,就可以了。

  她以极熟练的动作将药材包好,就要离开。

  伙计一把将她拉住:“给钱!”

  “我身上钱不够,你等我将师父救……”

  伙计匹手将药包夺走:“没钱,你还想抓药?滚!”

  “我师父是悬壶散人,你救了他,等他病好后,我们前来答谢,你这店的名气也会随之大涨。”

  伙计笑了一声:“你师父是悬壶散人?”

  “是。”

  “来,来,你过来。”伙计招了招手。

  方济兰不明他要说什么,于是倾过身,伙计悄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掌柜是如来佛。”

  说罢,在方济兰没缓过神时将她一搡:“滚出去!没钱还想抓药。”

  方济兰哪能离开,她需要药材救命,然她一女子,却也抵不过伙计的蛮力。

  被搡到门外后,她狠狠咬住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最后在药馆边的废弃药堆里,通过嗅闻,挑出勉强可用的药渣。

  有总比没有强。

  然而待她把药渣兜起,一回身,板车不见了。

  原是车夫见她连药钱也付不起,不愿等她,赶夜路回村了,她只好徒步回村,待走到时,天已大亮。

  她兜着那点无用的药渣,寻到瓦房内,却不见恩师悬壶散人。

  于是疯了一般往村里跑去,见着人就问,最后一孩童告诉她,说老头儿昨天半夜就死了,一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凉透。

  村人怕是什么疫症,通知了府衙,府衙差了几名官役,用破席子将人一卷,拉去乱葬岗焚烧了。

  “烧……了……”

  方济兰重复着这两个字

  上房内,一片寂然,只有女子悲戚的叙述……

  “世人都说他仙去了,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宝地。”方济兰颤抖着声音,话不成调,“我到了乱葬岗,通过一片未烬的残衣,才找到他。”

  她闭上眼,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众人听后无不唏嘘,有些心软的,甚至湿红了眼。

  “轰隆——”又是一声炸响,像是要把天给劈开。

  方济兰以袖口将眼泪狠狠拭去,在雷声的余震中,语调陡然转厉,扬手指向陆婉儿。

  “我每月必会前往师父骨殖供奉之所,焚香祭拜,以尽弟子哀思,可是你……”

  “陆大姑娘,好阴狠的心肠,竟将我师父的骨殖夺去,以此要挟于我,若我不按你的吩咐,将那私通书信与药物放入夫人房中,你便将我师父的骨殖……撒于污渠!”

  她贪财,看清了人性,只想从陆府捞一笔,从不想卷入高门是非,所以,当陆婉儿问她任何问题,她都是能敷衍就敷衍。

  谁知为了胁迫她,这女人居然歹毒到这个地步。

  而她也终于明白,那日庄子上,她问戴缨几时回府,戴缨说,她在等一个人。

  当时以为,她在等陆铭章,现在才明白,她说的等人,是在等陆婉儿,又或是在等为陆婉儿办事的自己。

  “婉儿,你告诉祖母……”

  陆老夫人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下去:“那些信,那些药……还有老神医的骨灰……是不是你……”

  老太太按着胸口,说不出话来,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几乎晕厥,石榴赶紧扶她坐下,为其顺气。

  若说先前听蓝玉控诉“绝嗣”一事,陆老夫人还能维持表面的镇定,听到这里,以私通之名构陷戴缨,还以老医仙的骨殖胁迫其徒。

  若此事为真,那已非“恶毒”二字可以形容。

  简直是……简直是丧尽天良,泯灭人性,是对“恩义”二字最彻底的践踏,是对逝者最大的亵渎。

  这样的事一旦传扬出去,陆家的清誉和名声将彻底扫地。

  陆婉儿挺着大肚,艰难地跪下,满脸涕泪:“孙儿没有,若连祖母也信了这些话,还有谁能相信孙儿,她们这是要逼死孙儿啊!”

  她跪着,膝行到陆铭章面前,仰着头:“女儿是您看着长大的……从前或许有不懂事的地方,可怎会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求父亲为女儿做主,女儿冤枉啊……”

  第365章 认罪

  沉闷的空气越发潮窒,雨迟迟不落,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只从云层深处传来闷雷滚动,如巨兽低呜似的隆隆回响。

  屋室里暗得狠了,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点燃烛台与灯盏,灯火亮起,可不知是不是空气太潮的原因,这灯火就像泡在水里,显得疲软无力。

  被水汽氤氲,发着毛,晕晕的。

  陆婉儿两眼盈泪,扯着她父亲的衣摆,透过眼中的水雾,仰头看去。

  “父亲,父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是冤枉的,是她们……是她们这些人串通一气,合起伙来要构陷女儿,要置女儿于死地!”

  她一手托住肚儿,一手紧紧拽住陆铭章的袍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些不能说明什么,这些所谓的‘人证’拿钱就能买通,空口白牙的指证,女儿冤枉……”

  蓝玉从旁冷冷地看着陆婉儿,正如夫人所说的一样,就算搬出人证,哪怕铁证如山,陆婉儿也会矢口否认,她是不会认罪的。

  想要定陆婉儿的罪,除非她亲口承认。

  “大人,妾身还有一件证物未呈上来。”蓝玉说道,“这件证物是夫人专为大姑娘准备的。”

  一语出,陆婉儿倏地回头,瞪着蓝玉,恨声道:“又来!不论你找来多少人,都是你们事先串通好的把戏,来十个,来一百个,也是一样,什么也证明不了!”

  “不是人证。”蓝玉微微扬起下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是物证。”

  “什么物证,呈上来。”陆铭章任由陆婉儿抓着自己的衣摆,也不叫她起身,就让她那么跪在自己脚边。

  “物证不在妾身这里,在大人手中。”蓝玉说道,“正是夫人同谢郎私通的信件,那,便是证物。”

  陆铭章低下眼,那些私通信件,他收了起来,一眼也不想多看,锁于书房的抽屉中。

  当下吩咐七月取来。

  七月办事利索,很快将一个黑木双层镂花的妆匣取了来,这妆匣正是戴缨带去庄子上的,里面的书信也是从庄子上搜出的。

  陆铭章问:“你说这是证物?”

  “回大人的话,这便是证物。”蓝玉看向一直静默无声的谢容,“大姑娘既然一口咬定谢郎同夫人有私情,那么,谢郎自己写的信,信中内容想必还记得罢?”

  谢容抬眼看向蓝玉,这是让他对证,让他当众念出信中所书的内容。

  若他念不出,对不上,那么私通一事便不攻自破。

  众人也在等着,在看着,陆铭章从妆匣取出一封书信,撕开,问:“你写的信,信中所书,可还记得?”

  这几封信件是从庄子的屋中找到,以封套的颜色看,是谢容写给戴缨的,还未拆封。

  “记得。”谢容回答。

  他将目光移到陆婉儿面上,她也回看向自己,她惨白的面色和昏黄的烛光融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就像黄澄澄的油淋到乳白的酥酪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宅斗文 甜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