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393)

  在归雁离开后不久,牢房又来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城主苏恩。

  他立在牢房外,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戴缨别开脸,将目光看向别处。

  “缨姑,这次是我害了你,对不住……”

  戴缨闭上眼,好似这样,便能将耳朵也闭上,看不见,听不见。

  “我会说服我父亲,让他放你出来。”

  在他说完后,戴缨仍是一动不动地靠坐于墙面,并不理睬他。

  说服他父亲放她出来?能说服,她也不会出现在牢里了,这位小城主顽劣中带着不知世务的傻气,她不愿听他说话,更不愿同这纨绔子弟废话。

  苏恩自觉无趣,没说上几句话,离开了。

  在他走后,戴缨方缓缓地睁开眼。

  她需要先见到赫里,通过他,探明苏勒是个什么态度。

  夜晚很快到来,牢房变得阴冷,戴缨抱着双臂窝在墙角,将头埋进臂膀间。

  很困,很冷……

  迷离间,一个声音响起。

  “丫头……”

  戴缨从臂弯间抬头,看着眼前之人,再也忍不住,湿了眼,明知是幻觉,可还是忍不住回应了一声。

  “大人。”

  陆铭章一如既往地对她笑,抚了抚她的头:“不哭。”

  他的声音温静而清晰,好似来自远方,而她……浮游在这梦一般的边缘。

  她点了点头,可眼泪就是忍不住。

  “大人,我该怎么办?”她问。

  “阿缨,答案早就在你心里了,不是吗?”他说,“你一向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他将她面上的泪水轻轻拂去。

  她破涕为笑,佯装道:“我不知道大人说的什么,我没有主意,心里也没有答案,我要你告诉我,我想听你说……”

  她就是想多留他一会儿,多听听他的声音。

  但他不如她的意,不答反问:“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么?”

  “记得。”她说道,“大人说……”

  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便说了下去。

  “大人说,钱财一事,重时可压垮脊梁,轻时……亦不过尘土……”

  “还有呢?”他让她继续说。

  她学着他的口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当时,她因嫁衣被毁,绣娘双手被虐伤。

  她找去他的府衙,坐于矮案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将庞知州行恶之事道了出来。

  他耐心地同她说了下面的话。

  他说:“权,真正决定轻重的东西。”

  他说:“权,可制定规则,分配身份,定义是非,所以才有这般多的人对它趋之若鹜。”

  他还说:“阿缨,钱财之轻重,你已深知,而今,我让你尝一尝,权力的滋味……”

  后来她说了什么,她说,妾身以为,大人不同于常人,大人不是凡俗之流……

  他呢喃了一句,我没你想得那么好,不过是一凡俗,贪嗔痴一样不少,对权更是渴望。

  权……戴缨呢喃,她指望从他口中听到更多的说道,欣然地抬起头:“大人……”

  眼前,只有一片清冷的空气。

  她双手捂脸,过了一会儿,从掌间抬起头,一片清明,双眼比先前更加明亮。

  她辛辛苦苦撑起来的营生,被当权者随口一句毁掉,钱在权利面前,什么也不是!

  次日,赫里来了牢房。

  戴缨走到铁栏边,没有拐弯抹角,径直开门见山,请他想办法将自己捞出去。

  “缨姑,这次的事……不太好办。”他说,“死了人,还不是普通人,那官员且是在你的庄子上,只能由你顶这个祸。”

  “赫里主事,我知道,若是好办,我也不麻烦你了。”戴缨说道,“其中必还有办法,您既是城主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又是这默城的‘主事大人’,要我说,没有您办不了的事。”

  赫里两指拈上他那撮细条条的山羊须,面露为难之色,不过对戴缨适才说的那句“默城的主事大人”,感到很满意。

  赫里沉思片刻,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话说回来,还得是你气运好。”

  戴缨认真听着。

  “那官员的小厮如今在我们手里,其主的尸身呢?除了后脑有一处碰伤,身上没有留下别的伤痕。”

  当时苏恩醉着酒,只是一个劲儿地拽着对方的衣襟,那书生见拳头挥来,往后躲,谁知脚下一个不稳,没有一点支撑地仰倒,磕着了后脑,当场人就去了。

  是以,只有后脑的致命伤。

  她听他说着,揣摩话里的意思:“赫主事的意思是……可以在此官员的死因上做文章?”

  赫里眼中划过一抹光亮,点头道:“不错,要么我说你运气好呢,我审过他身边的小厮,此人本身就有心悸的毛病。”

  戴缨明白了,也就是说,若是夷越问起来,默城可以说,此人心悸突然发作,不治身亡。

  届时,街上的围观者闭上嘴,而官员身边的小厮便是人证。

  想让小厮听话,再容易不过,那么,这起事件中,没有凶犯,只有一个在任上发病猝死之人。

  一时间,她不知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所以说,这里面的可操作空间很大,赫里可以助她出去。

  眼下唯有庆幸,好在求了他来,而不是坐以待毙,等一个所谓的“公正”结果。

  若不主动寻上他,这个牢房就是她的最终归宿。

  一来,她在此处没有任何根基,死了也就死了,她的死,不会让这些人有一星半点的负担。

  二来,从另一方面讲,一个没了主人的庄园,正好可填暗中觊觎之人的胃。

  接下来便是谈条件了,这个条件,不由她提出。

  “只要赫里主事助我脱困,条件由您开。”戴缨说道。

  赫里顶喜欢同这位女东家谈话,脑子活,言语爽利,同这样的人说起话来不费劲,这也是为何她那伙计找上他,他只略一思索便应下来见她。

  他拈着须,嘴角带着标志性的笑,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你庄子上利钱的五分,归我。”

  戴缨眼睫微霎,一个瞬时,给了回答:“好。”

  她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格,眼下,得想办法出去,只有出去了,才有其他更多的可能。

  赫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牢房。

  接下来,她便是等,好在没让她等太久,在那官员的家人将其棺椁接回,风平浪静了几日后,她终于出了牢房。

  一出牢房,归雁将她搀扶上了马车,陈左坐于车辕,驾车驶离。

  小筑的封条在她出来的前一日才拆去,回了小筑后,戴缨什么也不想,先睡了整整一日。

  在牢里的几日,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又潮又冷,没办法好睡。

  出来后,缓了两日才将精神调整回来。

  待精气神回转后,脑子便开始盘算一样事,这件事情比赚钱更重要。

  这个时季,正是乌滋的雨季,戴缨伏于窗栏,听着院中淅淅的雨声。

  抬起双目,看那远处的景,树影溶溶,雨滴落到地面,泛起白烟。

  “滴滴答答——”

  雨水飘进来,将袖摆洇湿了一片。

  “娘子,朔回了……”归雁撑着绿色的油纸伞从外走来。

  从她身后窜出一个人影,淋着雨,冲进院子,三两步上阶。

  “阿姐。”朔说,“我回了!”

  一头褐金色的鬈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的衣衫也湿得不像样,湿黏在身上,想是一路跑回,胸口不平地起伏。

  戴缨从绣凳站起,原本昏昏的心境,因着少年兴然的语调变得明朗起来。

  “快回屋把湿衣换了。”她说道。

  “是要换的,这不,先到你屋里见见你,知会你一声。”他准备往里去,给自己倒盏茶水,结果低头看一脚下的积水,笑道,“我去更衣,一会儿再来……”

  第384章 一直在你身边

  没过多久,朔回屋更换了干爽的衣衫,重新走回戴缨的屋室时,身上带着皂角的清新气息,发梢仍有些湿润。

  他坐到她的对面,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是什么?”戴缨问道。

  朔将木匣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双手虚拢着,脸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得意笑容。

  “我知阿姐你如今什么也不缺,吃穿用度,庄子经营,都井井有条,但我给你带的这个东西,却是你想也想不到的,保准是个惊喜。”

  “什么东西,打开我看看。”她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

  他掇着凳子坐到她旁边,将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

  戴缨低眼看去,匣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方绢帕。

  帕子是素雅的月白色,边缘绣着极为精致的缠枝,针脚细密,用料也算上乘,但说到底,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绢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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