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如太阳一般,叫人不能直视。
此人便是夷越王,呼延吉。
“何事?”他问。
达鲁张了张嘴,要说不说的样子。
呼延吉见他那样,又问:“可是与默城那位新上任的女城主有关?”
“是……也不是……”达鲁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什么叫是也不是?”呼延吉有些不快,这位随自己征战的大将几时这般含含糊糊,没个利索样,“到底何事,速速道来。”
达鲁被这话一激,浑身一凛,再不敢犹豫,正声道:“前段时间……大王子从属下手里调了一百精兵……”
周围陷入短暂的安静,好一会儿,呼延吉靠上椅背,问:“他从你手里调了一百精兵?”
“是。”达鲁紧接着说道,“调去了默城,那百来号人……至今未还,在修房子……”
大宫监丹增端着双手,立于殿外,虽已年迈,双目仍然精厉,并不见衰朽。
不知达鲁因何事急成那样,议事未散,竟要求见大王。
正想着,殿内传来君王的怒吼,震得人心狠颤。
“将小畜生给我提回来!”
丹增摇了摇头,这对父子……
……
默城,城主宫……
晨光熹微,清新的空气里带着宜人的凉意,鸟儿在枝头发出清亮的鸣叫。
几名身穿鲜艳的半臂宫装的年轻侍女,脚踏镶有彩色小珠的软底鞋,正在花丛间采摘鲜花。
枝叶上的露珠让丽婢们的裙衫微湿,她们面上拂光,眼中带笑,好像有什么喜事一般。
自从女城主掌权,城主宫有了不一样的气象。
城主虽然不常展露笑容,神色总是沉静,但说话温和,条理清晰,下达命令时,让人感受到其威严,听令的同时生出敬重,不敢冒犯。
这欢喜在她们心中生成,而今,又添一件实在的喜事,宫里要办一场盛大的筵席。
雁姑出嫁。
城主为她身边的这位女掌事举办一场热闹婚宴。
她们准备多采些开得正好的花儿,或编成花环,或扎成花束。
“别只顾采大朵,将那几枝开在角落的,颜色素淡些的野花,也摘一两枝,混扎在一处,高低错落,颜色深浅相间,反而更有野趣,更好看。”年长的依沐说道。
年幼的阿娜尔笑着应下。
花丛间,几名宫婢笑笑闹闹,递递给给,依沐一抬眼,见前方行来一行人,赶紧说道:“快别闹了,城主来了。”
戴缨踩着柔软的绿茵,走到几人身边,看着眼前繁茂的花丛:“这许多花我竟不认得。”
宫婢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殷勤介绍起来。
戴缨探手取了一浓翠色的花枝,花型微敛,像铃铛,她举于鼻下轻嗅,摘取花瓣,放于唇舌间,吃了起来,味道……酸酸涩涩。
依沐笑着说道:“此花叫烟铃。”
“烟铃?”戴缨问。
“是,城主不知,我们乌滋有一样顶顶有名,就连隔壁的夷越也没有的好物。”阿娜尔欢笑道。
“哦,是什么?”
阿娜尔声音清亮:“夜烟铃。”
戴缨点头:“香息?”
依沐接过话:“回城主,夜烟铃是酒名,入口清冽,不辣喉,先时饮下,如饮清甜的果饮,只是……这酒滑诈。”
“它将自己的烈性隐藏得极好,叫人误以为它不伤身,不易醉。”
“一盏下肚,寻常人已有四五分醉意而不自知,两盏,便是六七分晕晕然,若是连饮三盏……任你是何等海量,必要卧倒于榻间,沉沉睡到天明方休。”
“这还不算完。”阿娜尔补充道,“吃了它,沉于梦中,恍入仙境一般,仙乐清音入耳,‘夜烟铃’由此而得。”
阿娜尔说完,看着过去,城主微微敛首,浓翠的花枝吻于她的下巴尖,那对白透的耳上点了两枚石榴红的钻。
一个浓翠,一个血红,对映着。
“晚间拿些来。”戴缨说道。
依沐躬身应是,待戴缨走后,阿娜尔问:“依沐姐姐,城主是让我们多摘烟铃花么?”
“城主让我们晚间送酒去寝殿。”依沐说道。
到了中午,筵席真正开起来。
默城的议事官员以及家眷参加了筵席,筵席并没有太过繁琐的仪式,为得是见证。
欢庆过后,女子们穿着鲜亮的衣裳,于浓荫处席地而坐,欢声笑语不断。
男子们则围坐于戴缨下首,讲着城中治安、来往商队还有水源粮食等话。
默城不比大国,它是一小国,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帝,自然也就不存在不可一世的官员。
一名年轻的议事官说道:“上月往来商队登记,又增了三成,仍是按从前的抽佣,他们没有异议,都说码头和货栈的调度比从前快了,就是……”
“就是什么?”戴缨问。
“说南城门外的官道不好走……”
戴缨稍稍低眼,复抬起:“问清楚,到底是指‘路’不好,还是指‘人’不好,他们若是不愿说,就派人探清楚。”
“若是路面的问题,从市税中单划一笔,修路,若是人的问题……查清楚了,依律惩处。”
年轻的议事官明白话中意思,应下。
另有一议员准备接话,赫里走了来,低下身,附于戴缨耳边说了什么。
戴缨点了点头,向下说道:“散了罢。”
议事官们纷纷起身,行了退礼,离开了。
待人离开后,戴缨说道:“他人呢?”
“殿外候着。”
戴缨从座位站起,走到殿外,四下一看,就见朔立在阶下,他见她出来,迎着光朝她一笑。
“怎么不入殿?”戴缨问他。
“不进了,我是来向阿姐告别的。”
戴缨先是一怔,提裙下阶,走到他的面前:“这是准备离开了么,去哪儿?”
“出来好久,得归家了。”朔说道。
戴缨原想劝他留下来,她能走到这一步,他功不可没,留他在城主宫当个统军,或是别的什么,总比在市井谋生强。
谁知他说要归家。
“也好,是该回家。”她说道,“你在外一年,父母必是想念你的。”
朔没有接这个话,仍照往常那样,唤了她一声“阿姐”。
“是有什么话要说?”戴缨问道。
少年拉长腔子“嗯——”了一声,眸光低低压着,复抬起,正正看过去。
“不知下次出来是何时,待到下次来,希望阿姐可以真正地开心,不是嘴角翘起的弧度,而是让眼睛发亮的欢喜。”
一语毕,想了想,问道:“阿姐喜欢吃什么小食,待我下次来,给你带来。”
戴缨见他言语诚恳,被他诚恳的话语触动,于是回答:“我喜欢吃绿豆糕,你若下次来,给我带一盒。”
“好,待我再来,给阿姐带绿豆糕。”
两人又说了些话,朔不再久留,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回过身,立在那里,对着戴缨扬声道:“下次来,给阿姐带世上最好吃的绿豆糕……”
第393章 立后选妃
戴缨笑着点头,目送他走远。
晚间,热意退去,凉如水的月色落满人间。
清碧色的地砖,丝雾袅绕的烟气,香汤溶溶荡荡。
戴缨将自己一点点浸入水下,直到胸腔的气不够用了,才缓缓突出水面。
沐洗过后,宫婢们上前伺候,为其换上柔软的,带着香息的寝衣,再穿上绣着米粒大小彩珠的软底鞋。
在宫们的环护中,她进了寝屋,屋室的光朦胧如轻纱。
戴缨踢了鞋,凭着矮几席地而坐,身下是软毯,大宫婢依沐走了进来,将托盘里的酒盏置上。
“城主,婢子只取了一小盏来,夜烟铃的醉性太大,浅酌为宜。”
戴缨点头应好:“放下,你们去罢,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依沐便带着寝殿中的侍女们退出殿宇。
戴缨不好酒,从前只陪陆铭章小酌几杯,再不就是节庆时,为了应景,为了哄老夫人开心,勉强多饮。
她只喜酸酸甜甜的果子饮,可能……心是苦的,便想多吃些甜的。
她给自己倒了一盏夜烟铃,酒息很香,端起来,饮了一小盏,微甜。
于是又饮一盏,因第一盏饮得急,第二盏只抿了一小口,便感到醺然,微醉。
她知道不能饮了,放下酒盏,从案几撑起身往床榻走去。
她自己不知觉,实际脚步已经虚浮,走到榻边,扶着床栏慢慢躺下去。
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他,坐在她的身侧,握着自己的指尖,关心地看着她,她微凉的指尖触着他温暖的掌心。
“你好不好?”她问他。
他只是浅笑,并不回答。
她便将脸偎进他的掌间,任泪水淌下,声音闷闷传出:“我不好,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