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罢,指了指身侧。
陆铭章走了过去,坐到她的身侧。
“你这是在怨我。”太后说道。
“儿子不敢怨恨母亲。”
陆太后苦笑道:“你嘴上说不怨,心里是怨的,我把你媳妇赶跑了。”
陆铭章默然不语,没有接话。
她见他不语,仍存希冀,带有一丝不甘:“我儿,非得如此么?那丫头选择离开,就是为了成全你,你又何必执拗,辜负她的一片心意,该放下了……”
陆铭章不语。
陆太后还欲再劝,然而一个抬眸,眼睛突然定在皇帝的脸上,明明还是一张年轻的容颜,然而,一头乌发不知何时掺了白发。
他父亲像他这个年岁,头发还是乌黑乌黑的。
老太太心里狠狠一痛。
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孩子在熬,没有戴缨的日子,对他来说,每一日都是苦楚的。
他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给了随他征战,将身家性命压在他身上的万千将士一个锦绣前程。
他给了她这个生母最尊贵的权位。
皇权的平稳过渡,新政得以延续,甚至给了朝臣们一个可以继续效忠的朝堂。
他一步一步地安排好这一切,终于,他的任务完成了。
陆太后微微红了眼眶,没再劝说,而是颤声问了一句:“还会回来么?”
陆铭章将手心覆于母亲的手背,紧紧握住:“一定会回来看母亲。”
陆太后忍着发酸的眼,点了点头:“好,好,那我没什么说的了。”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陆铭章携陆崇临朝。
陆崇这孩子颖悟,在陆铭章入主皇宫的那一刻,便将他接入宫中,让学识渊博的太傅为其授课。
接下来的三个月,陆铭章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夜里,皇帝寝殿的灯仍亮着。
殿内,灯火通明,陆铭章伏于案后,肩头披着衣衫,就着案头烛光,一手执笔,一手抚平文册,笔尖在文册上方顿住。
“过来。”他说道。
陆崇上前,恭恭敬敬地旁立。
“看看这个。”陆铭章将折子推到他的面前。
陆崇低头去看,是两处关于水路调运的争议,一方主张清理并加宽旧河道,另一方坚持开辟新渠,言辞激烈,争议很大。
“侄儿以为……”陆崇犹豫了一瞬。
“无妨,说来。”陆铭章说道。
“侄儿以为,修建新渠虽耗资巨大,但可一劳永逸,惠及后世。”
陆铭章没说什么,而是从诸多奏章中抽出一张密折,推到他面前。
陆崇凝目去看,册上写的内容,让他脸色变得不好。
是伏于工部的眼线所报,力主开新渠的那位官员,其家族田产与新渠规划路线恰好重叠,那一片的地价已悄然翻了数倍不止……
“皇伯父……”陆崇眉头微蹙。
陆铭章拉他坐到自己身边,说道:“帝王之术,首在识人,次在度势,最后才是决事。”
陆崇点了点头。
陆铭章接下去说道:“案头文章,可以锦绣灿烂,胸中丘壑,或许藏污纳垢,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别有目的,你看到的每一份忠心,都需仔细掂量……”
陆崇听懂了,他再次看向桌案上的册子,以一种不同的心态去看。
灯火摇曳,夜越发深了,陆铭章问他:“崇儿,累不累?”
陆崇揉了揉眼,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累,但崇儿知道,皇伯父更累。”
“崇儿不怕累,只怕做不好。”
陆铭章的目光变得和静而温暖:“还记得姐姐说的么?”
陆崇想了想,笑道:“记得,姐姐说我是‘小鹿王’。”
“是,小鹿王无所不能。”陆铭章说道。
直到多年以后,陆崇仍记得,大伯离开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在大伯离开前的一个月,他不再让自己旁观,而是将奏折直接交给他批注。
尽管自己跟在大伯身边许久,受他亲自教导,然而,当朱笔握于手中时,他的内心迟疑而沉重。
哪怕面对的是一张不甚紧要的奏章,他也会拧着眉头,为一句话而字斟句酌,迟迟不能落笔。
在他又一次顿笔时,大伯的声音从旁响起。
“批罢。”
陆铭章放下手里的茶盏,平静道:“记住我说的,这世上,没有所谓的万全之策。”
陆崇深吸一口气,终于稳稳落笔,定下批注,字迹尤显稚嫩,但只要书于奏章上,没人敢小瞧。
后来他问:“皇伯父,你要去的地方很远么?”
伯父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395章 寻妻
彼边,罗扶都城……
一辆马车停于城门前,门兵伸手拦住车驾,漫不经心地盘查。
“车里什么人,叫我看看。”城卫说道。
车辕上的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物,那城卫定睛一看,脸色骤变,慌忙后退几步,躬身让开道路,并扬声让其他人将城门大开。
马车畅通无阻地进入罗扶都城,一直行到一座府邸前,停下。
男子看着手里的缰绳,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身后的车帘,出声道:“公主,到了。”
车内一片寂静,车帘纹丝未动,长安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不得不挑起车帘往里看去,结果就看见一张梨花带雨的泪脸。
元初不知该恨谁。
最开始,她恨自己,认为自己如果不逃跑,留在罗扶,听从父皇的安排赴大衍和亲,也许父皇不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长安告诉她,她父亲的结局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若不离开,无非是多一种牺牲。
违背心意,牺牲自己,嫁去大衍,罗扶和大衍共同发兵北境,那么接下来北境兵败,罗扶和大衍获胜,可这没有完,因为以她父亲的野心,真正的目的是衍国。
他必会再次发兵大衍,届时,作为嫁于大衍的她会是什么境地,小皇帝必会拿她泄愤,让她不生不死。
也就是说,在父亲做出让她成为和亲公主的一刻起,她已经是一个牺牲品。
长安说,她父亲的结局早已注定,和她没有关系。
她将罪责怪到陆铭章头上,然而,毫无理由,陆铭章是被算计的一方,不过是人家识破了,做出了反击。
怪皇叔元载吗?是啊,她最该怨恨的就是他,可那皇位是父亲从他手里夺的。
恨来恨去,她发现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去恨的对象,于是她将积集的怨气倾泻于那个不冷不热的人身上。
无论她如何用刻薄的语言骂他,骂他是他主人身边的忠犬,他总是那样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
直到有一日,气极之下,让他送她回罗扶。
她以为他会缄默不语,或是劝阻,结果他应下了。
元初死死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地掉,那不过是气话,他真就送她回了罗扶。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这个人,眼里除了他家主子,对任何人都没有心的。
长安坐于车外,他送元初回罗扶,有过思量。
元载对元昊的家眷给了很好的安置,在送元初回罗扶之前,阿郎和元载通过书信。
信上说,让金城归罗扶,仍保其公主尊号,并赐了一座公主府。
他知道阿郎的打算,很早就知晓,他们会离开,赴海外,是以,他不放心将元初留在燕国。
他若在燕国,尚能看护一二,若他离开,她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再加上她不清不楚的身份。
呜咽声从车帘后断断续续传出,长安敛下眼皮,思了好一会儿,揭起车帘,入到车内。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止……
元初回了罗扶,住进公主府,长安驾车离去。
……
燕国众臣们还抱着微弱的希望,等待三个月后的采选。
然而,他们等到的是一纸退位诏书。
这位传奇似的人物,就这么传奇似的退下光环,将皇位传于自己的侄儿。
他让沈原等一众文臣忠心辅佐,又让张巡、宇文杰等武将竭力护其周全。
他甚至为燕国规划好未来十年的走向,只要新帝不自专,不昏聩,这条路可让燕国安荣稳定。
直到成王世子长大,独当一面。
……
阔蓝的海面,海风静下来,船客们在舱室呆腻了,下到甲板上。
两名操着罗扶口音的男子走到船栏边,往海面望了一会儿,一声叹息,打破无人说话的场面。
“怎么?可是有什么心事?”一人问道。
叹气之人说道:“不是心事,只是觉着这船上的日子,过于无聊了。”
“可不是,自那次之后,没有可以助兴的节目。”
“说起来,还是那班头太狂,抓了几名夷越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叫人喂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