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朔的目光望向悠悠的远处,彻底安静下来,那双好看的眼里没有恨,没有伤心,只有迷茫。
戴缨唤回他游荡于外的神思:“朔,我可以给你答案了。”
呼延朔精神一振,问:“阿姐你说,我听着,你更关心我?还是更关心他?”
他的颌线紧绷,眼神无比真诚,好像满天星斗的辉光,都进了他的双眼。
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微卷的褐金色发丝,为他深刻的面目添了柔和。
“你问我更关心你,还是更关心他。”不是疑问,只是复述。
“朔。”戴缨认真说道,“‘关心’二字不是用来放在秤杆两头,去称量谁轻谁重的砝码,不是这样。”
“它不是一场比赛,非要分出高下,争出输赢。”
“我对你的关心,是因为你是那个为了一句承诺,就不远千里、风尘仆仆送来一盒绿豆糕的少年,你还是我的越语‘先生’,那样耐心地教我,一个字,一组词,一句话……我听不懂,你就会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说,一遍不行,就十遍,一直说到我听懂为止,在楼船上陪我闲话的日子好难得。”
“在我最艰难时,你甘愿被责罚,也要倾尽所能,为我调兵遣将,却不要一句感激之言。”她说道,“在我这里,你是世上最美好的少年。”
“你对我的关心,无人能取代,独属于你,不因任何人、任何事的存在而增减半分,也无需与其他人比较。”
呼延朔被这一番话语给触动,绷紧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我对你的信任和挂念,与你叫我一声‘阿姐’的情分,是扎扎实实存在的。”
她不再说,让他自己去想,心结不是一下就能解开的,但至少能让他找到结头在哪儿。
漫长的余生,他会一点点解开。
终于,呼延朔换了一种语气,问道:“阿姐对那人……”
他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不知怎的,生出一阵心虚和愧疚。
“我很爱他……”
一声轻轻的喟叹,让晚风带了伤。
“既然爱他,为何不留他?”呼延朔问。
糕点铺子,他的那些话,是否成了她和陆铭章之间的阻碍。
当他看到陆铭章其人时,他怕了,在陆铭章出现后,阿姐的眼里没有旁人,只有他。
哪怕他一介白身,哪怕他不再年少,哪怕他什么也不是……
于是他有意激他,不让他表明自己的实际境况,而陆铭章没有犹豫,真就应下,这一点倒是让他大感意外。
现在好了,如了自己的意,这两人,一个闭口不说,一个全然不知。
结果就是,她希望他归去,回到属于他的地界,大权在握,不要在默城逗留。
“当初为何要同他分开,还分得这样远。”呼延朔问,“可是因为他做了伤害阿姐的事?”
必定是陆铭章伤了她的心,她才选择离开。
漂洋过海,一整片蔚蓝的汪洋就是他和她之间不可调和的问题,若非如此,一个女子怎么可能背井离乡。
呼延朔越想越觉得合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戴缨否定了他的揣测:“没有所谓的‘伤害’‘负心’,若说伤害,倒是我伤了他。”
“那是为何?爱他,却又远离。”
“他需要一份血脉延续。”她说道,“就像你父王,不能没有子嗣一样。”
呼延朔一点就明:“所以说……阿姐你……”
戴缨点了点头:“这才选择离开。”玩笑似的补说了一句,“所以我会像初代女城主一般,认个义子来继承默城的城主之位。”
呼延朔下意识地说道:“阿姐要不看看我?”
戴缨扭过头看向他,在他脸上看了又看,呼延朔“哎”一声:“不是这个‘看’,我的意思是,阿姐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我不是家中独子,不用传宗接代。”他又道,“并且,我父王和母妃还能生,日后指不定还会生小子。”
戴缨看着眼前的漂亮少年,“扑哧”一笑,笑容渐缓,认真道:“我既爱他,又怎会爱别人?”
呼延朔怔在当场,是啊,如此简单而直白的道理,一时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又是歉疚,又是悔怕。
“阿姐……有件事,我一直瞒着……”
“什么?”戴缨问,“有什么话说?”
呼延朔垂下头,脑子里回荡戴缨刚才的话。
她说,她对他的信任和挂念,是扎扎实实存在的,无需用比较来证明。
她对他那样信任……
若她知道自己有意欺瞒了她,这份信任还会有吗?于是,滚到舌尖的话,再次咽回。
踟蹰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她,就说陆铭章已经不是燕国皇帝,正待开口,前方急急走来一人。
“城主。”
因为走得太急,阿娜尔有些气喘。
“怎么了,可是君侯出事了?”戴缨心里一咯噔,声音随之发紧……
第407章 入寝殿陪伴
戴缨见阿娜尔行来,一副匆忙焦急貌,第一反应,以为陆铭章出了事故,问出口。
阿娜尔咽咽喉,说道:“是……是君侯……”
她一路跑来,气息未匀。
但仅仅“是君侯”三个字,已如一道惊雷劈在戴缨心头,她霍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侧殿行去,身后的宫侍们见状,哪敢怠慢,呼啦啦一片,连忙跟了上去。
到后来,戴缨跑起来,宫侍们也跟着跑起来,反把阿娜尔甩在后面。
呼延朔追到戴缨身侧,她满脸焦急的样子让他认清了一个事实。
侧殿的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戴缨心急火燎地张目四顾,外间空荡荡,未见半个人影,只有烛火在灯罩中静静燃烧,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又碎着步子往里去,刚走到里间和外间连接的拱门处,还未踏入,一人恰好从里面拐了出来。
不是陆铭章却又是谁。
两人在拱门的阴影下迎面相遇。
彼此皆是怔了怔,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见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衣着整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起身走动,于是平复紧促的气息。
“适才阿娜尔找我,说你有事?”她调整好呼吸,尽量让腔音平稳。
陆铭章看向她的身后,十几名宫侍刚刚立住脚,有的还在大口喘息。
“确实有事。”他说道,“城主随我来这边。”
这疏离又客气的称呼让戴缨一怔,却又要强的装无所谓,好像该当如此,不叫任何人看出她的破绽。
她随他走到里间,二人于矮案后对坐下。
那案头还摞着他抄写的文稿和几本乌滋书册,显然是用来潜心研习此地语言文字的。
书册一摞,手稿另一摞,摆放的边角对齐,井然有序,手稿上压着一方色泽温润的白玉镇纸。
他提起案上的茶壶,斟茶,动作不疾不徐,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轻轻将茶杯推到她的面前。
戴缨双手接过,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水滑入喉间,润了润方才因奔跑而燥渴的喉,放下杯,问出声:“是……有什么事?”
傍晚时分,她对他说那些生冷的,甚至带着驱逐意味的话语,天知道当时她是如何强撑着说完,又是如何脚步虚浮地走出这间屋子。
她再一次用言语伤害他,这是她的惯用伎俩,那样的有恃无恐。
而他呢,在面对她的伤害时,没有一丝防备,就像稚拙的孩童一般。
她想着,此时该说几句软和话,如此,那颗惶乱不定的心会好受一些。
“我……”
刚说出一个字,陆铭章开口道:“明日,我便离开默城。”
戴缨怔在那里,心堵到了嗓子眼,好一会儿发出声音:“怎么……明日就走?是不是今日我……”
“早走晚走,三日或是五日,总归是要离开的。”他说,“出来有一段时候,也不知海那边是何境况,只怕朝臣们吵成一锅粥了,再不回去……”
他戏谑似的说了一句,“再不回去,保不齐百官们得拥立新帝了。”
戴缨双手搁于腿膝,抬头,看向他,他未看她,而是低敛着眼皮,目光落在面前捧着的琉璃盏上。
琉璃质的杯盏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燃起了火,他那带着冷感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杯沿。
这一片静谧在两人之间延长。
最后由他出声打破:“夜已深,某便不留城主了。”
戴缨扯出一抹笑,强撑着说道:“好,那……你早些歇息。”
她起身,往外行去,走到门边回过头,他站在矮几边看着她,面上没有表情。
立于殿外的呼延朔立在树影下,见戴缨失神地走出来,好像忘了一切,她肩背僵直,往自己的殿宇行去。
回了殿宇,归雁招宫婢伺候戴缨沐身,待她从浴池出来,再照往常那样为其身体涂抹香膏,然后更衣,绞干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