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朔答道:“巫医。”
不及戴缨反应,陆铭章眉头立马蹙起:“巫医?”
“唔……是……”呼延朔回答得没有底气,“阿姐说她身子不能生养……我想着带一个巫医来,给她瞧……”
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下去,没了声儿。
陆铭章对呼延朔并不讨厌,一直认为这少年是顶优秀的一人,不论他对妻子是何情谊,在他看来都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当他找来时,明知妻子故意在自己面前做样子,他也不去计较。
但是现在,他对呼延朔冷下脸:“胡闹!速速将人带走。”
“不是,你听我说……”他连忙辩解,目光急切地在陆铭章和戴缨之间来回,“这名巫医是我母妃从深山邀来的,说此人有些奇异的本事,不同于寻常医者。”
他见陆铭章面色仍是阴愠,便看向戴缨:“阿姐,你不是说从前让那些大夫医治过,都瞧不出个什么来,若是普通医道不能行,不如试一试偏方,行不行的,瞧一瞧。”
戴缨为难地往那白发人看去,不为别的,她和陆铭章已将“生孩子”一事放下了。
并且接受此生没有血脉延续。
他们还养了阿瑟,每日陆铭章会亲自教他习武,那孩子也越来越亲他们。
现在突然又来这一出,戴缨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感受,像是被人强行从安宁中拖出……
本就死寂的心,因为呼延朔的话又起了涟漪,而这涟漪终归会平静下来。
多少次,多少个日夜,试过多少种法子,反反复复地折腾。
一遍又一遍,腾起希望,最后再轻飘飘地摔下来。
一颗心还没衰朽,却已在煎熬中失了韧性,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提起孩子,一提起调养,她心里的希望不受控制地起飞,随之而来的失落如汹涌的浪,狠狠倾覆下来。
而那巨浪是苦苦的药味,是陆府上上下下看向她意味不明的眼神,是连她自己都过不去的坎……它们压向她,将她淹没。
后来她逃离,逃到海的对岸,渡过那一片无际的蓝水,于她而言,就像婴孩穿过胎水,获得生机。
再之后,陆铭章找了来,他们重新在一起,他因为养女一事,对认养孩子态度审慎。
比她还不着急。
这一系列都意味着,他们放下了生孩子的执念,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她,她放下了执念。
然而现在,呼延朔带了一个巫医来。
陆铭章看向戴缨,见她面色有些不好,于是对呼延朔说道:“我们不需要了,你将人带离罢……”
戴缨抬手,碰了碰他的衣袖,说道:“既然是王妃引荐之人,不好拒绝,失了礼数。”
陆铭章见她那样,便一声不言语。
她转头看向那名白发巫医,话却是对着呼延朔说的:“让她来。”
呼延朔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走向墙角,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戴缨睛目不转地看着那人。
在那人站起身后,看清了,是一名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妇人,她的身体像是无法直起,只能佝偻着。
这人怎么看也不像会医术的样子。
当她走过来时,陆铭章上前一步拦住,他先在老妇人身上打量一眼,再看向呼延朔。
他实在不愿让这样的人接近戴缨。
“玩闹也得适可而止,你年纪小,我不同你计较,但你想让这种身份不明之人近她的身,不行。”
呼延朔其实心里也没有底气,他是太没有底气了。
因为他自己也不信,不仅他不信,这巫医还是被他父王逐出王庭,最后回了深山。
光寻她,就寻了好久。
可能唯一信她之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他这一迟疑,脸上便显露了出来,让殿内本就僵持的气氛更加紧绷。
就在进退不得之时,那巫医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她的人一样老、旧,声线很窄,吐字很慢,好像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劲。
“城主娘娘,你的身子没病。”
戴缨听后,心道一声“果然”,都是一样的说辞,尽管已提前告诉自己不要有任何希望,可内心的星微火苗,仍是被这一股风刮得颤灭。
这下好了,火苗没了,熄了,冒着一缕连热度都要散了的烟丝。
然而,老妇人接下来说了一句,声音虽低,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缘未尽,缘未尽呐……”
这个话……戴缨猛地看向老妇人,同样的话,老僧也曾说过。
他说:缘未了,债未清,有人为她押上轮回之路。
她在庄子上住的那段时日,曾反复思量这句话的含义,只能理解字面意思,却无法剖析内里的根由。
“夫君。”她望向身边的陆铭章。
陆铭章侧过头,见她面色发白,眼神迫切而惶惑,他终是松下态度,往旁边让开。
戴缨将老妇人请到椅凳上。
呼延朔不知前因,但见刚才还僵持不下的场面,因老妇人的两句话就转了势态,知道必是说中了什么。
于是他也凑上前,紧着一颗心,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脚步,站到了陆铭章的身边,几乎与他并肩。
这个位置让他莫名觉得安心,在阿姐最重要的事情上,他和他是站在一起的,他们都是阿姐最重要的男人。
而陆铭章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心思,他的目光牢牢盯在白发老妇身上,静待她如何诊断……
第429章 是他!押上了自己的轮回
老妇人抬起她那双松皱的眼,看向对面的年轻女子。
她在她的面上只稍稍一溜,便移开了目光,往下,将目光停在了她的肚腹上。
戴缨见她坐在那里不出声,只是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肚子,不确定之下,伸出胳膊,将手腕内侧向上。
“老人家要不要把把脉?”
巫医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道:“城主娘娘忘了老妇人的话?身体没问题,既然身体是好的,那探脉……又有何用?脉象,看不出这个。”
“那……”
不待她将话说完,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那手上没有什么肉,皮肤深暗,像风干的树枝,枯槁,可怖。
然而,她的手伸到半途,突然被截住。
陆铭章隔着衣料,钳住老妇人的胳膊,衣料下的骨肉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触感就像是白骨。
“君侯大人。”老妇人抬头看过去,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还请君侯大人信老身一回,城主娘娘不是得了病,而是比病症更棘手,更严重的问题。”
“大人。”戴缨扯了扯他的衣袖,“叫老巫医看一看,不管能否医治,有无解决之法,妾身都想知道是什么缘由。”
陆铭章看着妻子眼中那份恳求,松开了钳制着老妇人手腕的手。
但他并未退开,依旧站在她身侧最近的地方。
老妇人将手覆上戴缨的肚子,谁知刚闭上眼,那手猛地回缩,面容大骇,眼珠子在耷拉的眼皮下止不住地颤动。
她看向戴缨,在巨大的震诧后,面上的沟壑被疑惑爬满。
“城主娘娘……”她说道,“这个孩子……唉!”
戴缨因为紧张,将身体前倾:“什么,什么这个孩子,老巫医,您把话讲清楚,什么孩子?!”
“原该有的,原该有孩子的,连魂魄都是齐齐的,灵气足,魂光稳,本该是福泽深厚的麒麟儿,多好的孩儿啊,可惜了,可惜了……”
听到“原该有孩子”“魂魄齐齐整整”这几个字,戴缨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再也压抑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我的孩儿呢?他在哪儿啊?”
“他来不了,被困住了。”老妇人叹着,语气里满是怜惜。
“困在哪里?”戴缨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盯着她,因为激动,腔音走了样,“我的孩子困在哪里?!”
“看不清,小小的一个影儿,蹲在那里,不知道是何处……不是他不来,而是来不了,不前不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能往生,又无法堕去,好可怜,好可怜……”老妇人碎碎说着。
陆铭章和呼延朔并没有太大的触动,他们是不能切身感受到的,唯有戴缨,不只是肉身,连同灵魂也跟着颤抖。
老僧的话,巫医的话,在她脑海交织着、拼凑着……
“缘未了,债未清,有人为你押上轮回的路引……”
“原该有孩子……魂魄齐齐整整……”
“被困住了……不前不后,不能往生……”
她松开了抓住老妇的手,神魂迷失一般,喃喃着:“我的孩子,是他换我再活一次,是他,押上了自己的轮回……”
陆铭章俯下身,靠近她,在她耳边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轻轻唤道:“阿缨。”
“阿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