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点头,崇儿就是一个“崇”字。
“‘绍明世,致和乐’,咱们的孩儿便择一个‘绍’字如何?绍,继承、延续之意,亦能开创新章,使家国和乐。”他看着她说道。
戴缨呐呐道:“绍……陆绍……”接着她开心地笑道,“大人取的这个名字极好,就叫陆绍。”
欢喜之余,她又想起一事,对他说道:“还有阿瑟,大人您也费心,给阿瑟取一个正式的名字罢?”
“你看你,一个孩子的事情还未有着落,又去牵挂另一个,心思转得这般快。”
“阿瑟也是咱们的孩子。”戴缨说道,“就算我和大人有了亲生孩儿,也不能冷落了他。”
陆铭章低下头,反握住她的双手,无奈地笑:“我岂是那样的人?”
他将她拉到怀里,“这孩子既叫‘阿瑟’,想来是他生身父母给他取的小名,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念想,这‘瑟’字,既有庄重、洁净之意,音韵也好,便保留下来,只在前头冠上我们的姓氏即可。”
“也好,有他父母的念想在。”
陆铭章揽着她,此时天已完全暗下来。
他见她在自己的怀里睡了过去,扶她躺好,盖上衾被,然后在榻边静坐了片刻,确认她已睡熟,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外,归雁正带着两名宫婢值守,见陆铭章出来,连忙行礼。
陆铭章对她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彼边,另一座屋室内,殿柱的烛台上燃着小儿手臂粗的蜡烛,灯火煌煌,偶尔一声“噼啪”炸响。
呼延朔两腿岔开,双手撑于膝头,大马金刀地坐着,他的眼睛往殿外看了看,接着又侧目看向另一个方向。
而他看过去的方向,坐着的正是那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问:“老嬷子,什么叫‘以命换命’?”
老妇人“哎呀”一声:“我的小王子,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一两句话说不清,那你就多说几句,一直到说清楚为止,有的是时间听你掰扯。”呼延朔说道。
老妇人连连摆手:“小王子,这个浑水你莫要蹚,这里面牵扯了太多因果,您是有大福泽之人,万不可沾染此事呀。”
“什么浑水,什么因果。”他说道,“既然我有福泽,还怕这等看不见摸不着的因果?”
“小王子,慎言,慎言。”
正说着,屋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靴踏声,陆铭章走了进来。
“可算来了。”呼延朔迎上他,问道,“我阿姐还好么?”
陆铭章点了点头:“歇下了。”
说罢,他往老妇人走去,停在她的面前:“以命换命,怎么换?”
在他说完这话后,呼延朔倏地往他面上看去。
陆铭章的神情是一贯的沉静,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肃,很难从他的面上端详出什么来,但他适才的问话让呼延朔明白了,这个男人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妇人自然也懂了,她叹了一声:“那孩子留在了‘过去’,又或者说,他留在了前一世,来不了此间,只有他得到解脱,此劫数才算彻底了结。”
“这是什么话。”呼延朔插话道,“先不论你这话是真是假,可不可信,就算有‘前世今生’一说,那孩子在前世,今生之人又如何助他解脱。”
“这个……”老妇人吞吐不出。
呼延朔将脸一沉,以为她被自己拿问住了,心虚得说不出话,于是侧过头看向陆铭章:“莫要听她胡言乱语,叫我说,这老嬷子就是自己没本事,便推到虚无缥缈之事上。”
他冷哼一声:“原以为你能得我母亲青眼,想是有几分本事,现在一看,和那些秃驴老道有甚分别!”
那老巫医一听,急得站起,但她就算站起来,也跟没站起来差不多,又矮又小。
“小王子怎能拿我同那些和尚比,他们能顶什么用,什么也不敢,生怕违逆天道,老身却是不怕。”
老妇人说着,扒开自己干柴般的白发,露出自己的脸。
陆铭章和呼延朔同时看去,老妇人的那张面皮简直不像人的,像是风干的死尸。
“这便是泄露太多天机遭受的反噬。”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坐下,垂着头,不再说话,他们巫术一道,修的就是窥探天机,搅弄阴阳。
呼延朔眼珠一溜,说道:“你若助我阿姐怀上麒麟儿,这便是功德一件,助那孩子得到解脱,老天再给你记一功。”
老妇人咯咯笑出声,果然是母子,同王妃一样的说法:“罢了,罢了,我剩下的寿数也不多了,只当生前再行一件好事。”
她说着,抬眼看向陆铭章,接下来说了一句话。
“君侯大人,那是前一世,活人是过不去的,除非是死人,这便是‘以命换命’。”
……
戴缨醒来时,眼前再次一片黑,她以为又陷入了那个梦境,然而身边的呼吸,还有熟悉的气息让她的脑子渐渐清明。
他的手在她的腰肢轻抚,声音自黑暗中传来:“醒了?”
戴缨“唔”了一声:“什么时候了?”
“三更天了。”他说道,“你晚间未用饭,肚子饿不饿?我让人备了些清淡的粥食温着。”
“原不觉着,叫大人这样一问,倒真有些饿了。”
陆铭章轻轻笑起来,她偎在他温实宽阔的胸膛前,脸颊贴着那微微震动的胸脯,感受着自胸腔传来的心跳和笑意。
这真实的温暖触感,驱散了梦醒时的恍惚。
他撑起身,披上衣衫,下了床榻,走到殿门处,往外吩咐了一声。
两名宫婢进来,点亮了寝屋的灯烛,过了一会儿,宫侍上了一钵清淡的粥食,并几碟精致的小菜。
戴缨下榻,走向临窗的小案,在看到热腾腾的、浓稠适中的米粥时,笑道:“上得倒是快。”
陆铭章笑而不语,两人坐下,他替她舀了一小碗,递过去:“仔细烫嘴。”
戴缨双手接过,问:“夫君不吃?”
“我不饿。”
“那你陪我吃一些?”她看着他,带了一点撒娇的腔调,“一个人吃,怪没意思的。”
陆铭章看着她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脸,应了一声“好”,给自己添了一碗,顺便拈了一筷子嫩笋丝。
用饭时,戴缨柳眉微锁:“妾身有一事不明,心里总是惦念着。”
“什么事?”
她将嘴里的饭食吞咽下,说道:“老巫医说的‘以命换命’到底是何意?是让妾身以自己的性命……”
不待她说完,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截住她的话头:“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想问你一事,阿缨,你需老实答我,不可隐瞒,也不可冲动。”
“大人说来。”戴缨端起他面前的碗碟,为他布了几样鲜嫩的小菜,放到他的面前。
“若这个‘以命换命’,需你拿命去抵,你待如何?”他问道。
戴缨想也没想,回答:“那便拿去好了。”
陆铭章凉凉一笑,问:“你的命……就这般轻易地让人拿去?说给便给了?”
“夫君。”她拈筷的动作一顿,“我原就该死的,重活一次……活到现在,已是赚了。”
“那我呢?”他问,“你就没想过,你若离开,我要怎么办?你忍心舍下我?”
戴缨没再说话了,一双眼睛盯着碗面不动。
“这一生漫长也好,短暂也罢,总归……是逃不过别离的,或早,或晚而已。”她说道,“是我欠那孩子的……”
第432章 以命换命
陆铭章听她那样一说,也不说话了。
一时间气氛再次凝重,在延长的寂静中,窗外远处的山上突然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啸叫。
“也许没有这样严重,先前大人不还安慰我来着?”她拈起一片极薄的肉脯,看似随口道,“三日后,再问老巫医,也许那个‘命’不是我们以为的性命,而是……别的什么也未可知。”
她见他面色不好,反倒安慰起他来。
陆铭章“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两人罢了碗筷,拿香茶漱口,让宫侍进来清了桌面,入榻睡了去。
……
次日,戴缨去了偏殿,用来安置那位老巫医的住所。
老妇人见了戴缨,佝偻着脊背就要行礼。
“巫医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老妇人告了座。
戴缨往老妇人面上看了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老人家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日好多了。”
老妇人嘴角一抽,就她这一身“老树皮”,能看出气色好坏?这位城主娘娘简直比夷越王妃还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是恢复了许多。”她说道,“想是城主宫的风水好,让老妇这一身功力恢复了大半。”
“恢复了大半?”
“是,原需三日才能恢复,想不到今日竟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老妇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