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对坐。
陆老夫人沉沉一叹,将谢容打算休妻一事道了出来。
“婉丫头那晚回来的,没叫你知道实情。”
陆铭章在听过后,没有说话,而是静了片刻,说道:“儿子倒想让这丫头回来,从谢家离开也好,再为她另择良婿便是……”
陆老夫人并不意外儿子会这么说,他一直不看好谢容,对谢容这个女婿没由来地自带几分不喜。
这个“没由来”让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门亲事。
正在她思忖间,陆铭章的声音再次传来,带了一丝冷冷的戏谑:“谢家小子这般不顾不管我陆家的脸面,是该敲打敲打了。”
陆老夫人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两家结亲,本就是婉丫头低嫁,若是再传出被休,这不相当于打陆家的脸么。
依儿子的意思,两家就算解除姻亲,也轮不到谢家提出来。
然,陆老夫人身为家中女性长辈,并不想真闹到那一步,仍是持着劝和不劝分的态度。
她怕儿子出手太狠绝,让此事没了回旋的余地,于是说道:“想个办法,让我先见一见那妾室,见过后再说。”
她见儿子沉静着一张脸,似是不太赞同,说道:“婉丫头你该知道,她一心只在谢家小子身上,再一个,她这孩子心气高,被一个妾室给将了一军,这口气……她如何忍得下。”
“你若真想替她谋个好后路,需得让她将这口气出了,让她真真正正地死心,她方能将后面的日子过好。”老夫人摇了摇头,“否则,咱们替她着想,她反不理解,到了别家,心里总持着一份不甘愿和不甘心,仍过不安稳,反而不美。”
陆铭章想了想,这丫头确实是这么个脾性。
“母亲若想见这妾室也容易。”
陆老夫人摆摆手:“那谢容将这妾室护得什么似的,我叫人去请,空手去,空手回,还说,若是有什么要紧事,他来,他那人儿身子弱,受不得风。”
“你听听这话。”陆老夫人冷笑道,“别说婉丫头,就是我这么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婆子,也没听过这般混账话。”
陆铭章反倒没什么感觉,从一开始这门亲事就不对等,是女儿执意要嫁。
“母亲明日召谢家夫人来府中一叙。”他说道。
陆老夫人不明:“我不见她,只要见一见那个妾……”
话音断在喉间,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谢家夫人戴万如是那小妾的亲姑母,请她过府一叙,她不会不来,她不仅仅自己会来,为了表明态度,必会想方设法将她那侄女儿一并带出来。
陆老夫人叹道:“知道你事务忙,原不想告诉你的,徒增你的负担。”
陆铭章笑了笑:“谈不上负担,明日可需我出面?”
“这等内宅小事,哪能让你亲自出面。”
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陆铭章离了上房,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次日,谢家夫人戴万如歪坐于椅子里,撑着椅扶,闭着眼,抚着额穴,两旁的下人们垂手侍立,屏声敛气,目光垂向地面。
如今,整个谢府压沉沉的,下人们走路都得蹑着脚,说话也得轻着声儿。
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下人们想不知道都不行。
不管老爷和夫人如何软硬兼施,小爷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态度不改,休妻。
这一闹动下来,阖府没有人开心,作为下人们,自是希望主家好,只有主家好了,他们的日子才好。
老爷和夫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按理说,此一事,最该得意的就是戴小娘子,然则,她好像也不见多高兴,反正“那院子”仍照先前那样,冷落落的。
并且,就他们观察,小爷夜里甚至不宿在那院子,而是歇在前院的书房。
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此时,一仆妇捉裙从外走了进来,碎步到戴万如跟前:“夫人,陆府来的帖子。”
戴万如抬头看向仆妇手里的帖子,想也不想地接过,打开看去,没说别的,就是邀她过府一叙,她立马明白其意。
谢府西院,院子里补足了下人,有那洒扫的,有屋里伺候的,还有院外专候的跑腿小厮。
然而,小院添了这许多人,仍是没有半点生气,因为安静太过,在这里当值的人说话不自觉都低下声。
不仅如此,天上老大的太阳,院子里总是阴潮潮的,冷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让人忍不住打寒战。
给戴万如传话的丫头走到西院前,也不进去,只让小厮传话。
“去,同里面说一声,让戴小娘子收拾一下,稍后随夫人出门一趟。”
小厮应下,往里传话。
归雁得了话,进到屋里,看向坐于窗下的主子,仍是那么呆呆地看着,看向院墙下的一隅,新土,长出几茎稀疏的嫩苗。
“娘子,夫人让您去前面一趟,像是要出门。”归雁往娘子面上看了一眼,又道,“您若不愿意,婢子找个由头回绝了夫人,就说您夜里着了风,头疼得厉害。”
她家娘子从前的身子骨多好,从小被夫人养得扎实,平日里极少生病。
就算有个头痛脑热的,连药都不吃,睡一觉,自己就痊愈了。
而今呢,娘子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打那日后,精神和肉体同时垮了,坍塌了,全靠一口不甘的怨气硬撑着,活一日,算一日。
戴缨极缓慢地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眸光因“出门”二字,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更衣罢。”她扶着丫头的手,动作僵硬地下了窗榻。
“娘子,您的身子……”
戴缨嘴角牵起一抹笑:“姑母这是准备去陆府,这一天,我等了许久……”
归雁心里猛地一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急声道:“不可,娘子,不可行。”
说罢,见戴缨无动于衷,“扑通”一声跪下:“主儿,婢子知道您要做什么,知道您心里的恨,但是,不可啊!那陆家是何等人家,高门显贵,那位陆相爷更是权势通天,世人哪有不护短的,您这状……告不得,您心里的委屈和血泪,在人家眼里,只怕连尘埃都不如,这一去,非但讨不回公道,只会害了自己,这一口恶气……咱们且忍下罢……”
戴缨颤颤吁出一口气:“你起来。”
归雁往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婢子只想您活着,别的一无所求,您应了,婢子方起身。”
戴缨那一双早已无情无绪的双眼,升起一点点的温度:“不是告状,你放心,我不会同陆家人陈情,不会哭诉我的遭遇,更不会……奢望他们主持公道。”
“不是陈情?”
“不是,起来罢,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做蠢事。”
归雁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下心,因为她知道自家娘子心里一定有了什么主意,只是不愿说……
第444章 妾身拜见枢相
里间光线昏暗。
归雁动作轻柔地为戴缨褪下身上那件颜色沉黯的常服,衣衫滑落,露出的躯体让归雁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本该肌肤莹润的玲珑身,如今却是形销骨立。
一对锁骨突显着,肩胛骨的轮廓也清晰可见,脊背的骨节一节节分明,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整个人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勉强包裹着底下支棱的骨头,往日那丰腴的曲线早已消失无踪,只剩触目惊心的脆弱。
归雁强忍心酸,打开衣箱,取出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裙衫。
这裙衫还是娘子刚来京都时做的,只穿过一两次,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不过这个颜色能衬得脸上有一丝活气。
更衣后,戴缨坐到妆台前,看向镜中人。
她有多久没见过自己了?原来自己已变成了这副样子。
深陷的面颊,苍白、脆弱到随时会破裂的皮肤,还有那双眼睛……若不是眼珠子还能动一动,简直不像活人。
像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温着的女尸。
归雁待要替她傅粉,戴缨抬手止住:“不必了。”
这粉一敷上……更像了,等着下葬……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马车已在谢府门外等候,车马缓动,往陆家行去。
到了地方,几人先后下车,戴万如挺直腰板,努力维持官户夫人的体面,引着戴缨,随陆家的引路婆子进了陆府。
行走间,戴万如看向身侧的戴缨,她原是恨妒自己这个侄女儿。
然而,她就是再不喜戴缨,对那孩子还是期盼的,再怎么着也是她的孙儿,谁知被陆婉儿给害没了。
这会儿见戴缨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那份尖锐的妒恨奇异地没了。
可笑不可笑,当一个人悲惨到极致,连你的敌人都觉得你无足轻重,甚至可怜的地步,恨意,也就模糊不清了。
她们随着陆家引路的婆子往里行去,七拐八绕下,走到一面月洞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