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479)

  之后,他展开书信,将几封书信粗略一览,霍地从宽椅上站起,走到陆铭章面前,惊声道:“老师,这……这可如何是好?余信当真敢……”

  他没有说出“通敌叛国”四个字,因为他还有些不确定,就要下令将余信捉拿,发交三司提审,不论真假,一审便知。

  陆铭章却不会让余信有任何喊冤的机会,他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在静谧的殿宇中却字字惊心。

  “陛下,北境六百里加急密报,罗扶兵动,其游骑频频窥探,居心叵测。”

  “若按常例,明早发交三司,公文往来,至少需三五日,余信门生遍布各部、各司,消息片刻泄露,销毁罪证倒还在其次,就怕……”

  小皇帝追问道:“就怕什么,老师但讲无妨。”

  “臣只作假设,万一余相真是罗扶的内应,若我方闹出大动静,罗扶那边知晓事情败露,他方必会斩断与余信的所有线索,侵扰之策全盘更改,或更加隐蔽,反让我方被动,失了先机。”

  陆铭章继续说道:“臣以为,对余大人的提审,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法,需……秘而不宣,直接押入重牢单独囚禁。”

  小皇帝没做多想,点头道:“老师说的在理,是我疏忽了,便依老师之言,即刻将余信押入重牢。”

  之后他又道:“老师,此事务必稳妥。”

  陆铭章闻言,往后退开一步,双手抬起环于身前,朝着御座之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庄重:“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垂下的眼眸敛去最后一点辉光……

  第466章 下流,不尊

  夜色如深水,打更人走到南街尽里,刚准备转入左侧的坊市,听到声响。

  那声响在夜里显得尤为隐秘而深埋。

  刚才那一晃眼,蹿出十来道黑影,他不敢再看,怕自己撞破大事,继而小命不保,于是一溜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余府众人在看到皇帝御符之时,不敢吱声,只能任由这些人将余信带走。

  他们打算明日常朝上探问缘由,再想办法将人救出。

  牢房内,余信还穿着一身白绸寝衣,衣料华贵的光泽同牢房的阴暗格格不入。

  他垂着头,阖着眼,席地盘腿而坐,像一尊泥佛,他很清楚,自己还未落子,就已经败了。

  现在,他在等人,他知道陆铭章会来,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盼望见到这个死对头。

  当他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抬眼去看,牢门前立着的年轻人正静默不语地看着自己。

  余信开口了,他没有提及政务,没有谈及自己被陷害,没有愤然作色,没有破口大骂。

  他二人之间的龃龉好像从来没有过,他只问了一句:“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家人?”

  陆铭章眼睛往下睨着,没有说话,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狱卒前来换班,例行巡视,那位大衍朝的余相爷,没了。

  在皇帝看来,这是余信知道事情败露,不得不畏罪自杀。

  余家人不敢有任何怨言,他们现在自保还来不及,只能缩起脖子不声不响。

  生怕一道圣令下来,直接满门抄斩。

  是以,对于余信为何下牢,为何暴毙,余家人不管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一律通通不知情。

  陆铭章将此事压了下去,他手上捏住了余家的“把柄”,这个把柄真假不重要,只要能随时翻牌治他们的罪,它就是有效且真实的。

  风波平息了……

  天阴着,戴缨坐在屋檐下,怀里抱着长鸣,看院子里的花叶被风刮得翻腾。

  她在等,等陆家闹出动静,等着陆家被治罪,结果风平浪静……

  她以为会很久,毕竟治罪一个大家族,不是那样简单,可她又想,也许会很快,因为她提供了那样明确的线索。

  余信是宰相,那可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

  然而,她的脑子里一道光闪过,浮现多日前陆铭章对她说的一句话,他看着她说,收拾了余信,再来同她清算。

  她就这么一日又一日地待在芸香阁的院子里,哪里也不去,像一个囚徒等着宣判。

  戴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公鸡的后颈,那公鸡喉管“咕咕”着,一对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舒服地眯着。

  就在这时,院子外响来急促的脚步声。

  归雁一进院子,将院子值守的下人打发了,走到戴缨身边。

  “怎么了?”戴缨见她脸色不好。

  归雁在戴缨的脚边屈蹲下身,张了张嘴,数度想要开口,却道不出一个字。

  “娘子……”她艰难地说道,“那位余相爷……死了……”

  戴缨虽说已有心理准备,可真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仍是半晌做不出一个该有的反应。

  余信死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戴小娘子。”七月立于月洞门下,说道,“家主请您走一趟一方居。”

  该来的终是来了,她将怀里的公鸡放下,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裙摆:“好,就去。”

  戴缨看向自己的丫头,知道就算她撵她走,她也不会走的,于是不再说什么,让她在芸香阁守着,自己随七月出了院门,往一方居行去。

  到了一方居的院子,七月立于阶下:“娘子进去罢,家主在里面。”

  戴缨捉裙上阶,推开门,进到屋里。

  仍照上次那样,外间无人,她以为他在里间,于是一双眼往里间探去。

  谁知侧面传来一个声音:“到这里来。”

  这声音伴着缓荡的水声,她转头看过去,琉璃帷屏上附着水汽。

  “缨娘就在外间等候叔父。”她往后退了两步。

  陆铭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安然的不疾不徐:“你千方百计接近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又做出一番守礼的模样。”

  “缨娘,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吗?”

  接着是一声“哗啦”水声,像是香汤有意被他挥落在地面。

  她甚至可以想象里面的场景,烟丝弥漫,水汽蒸腾,陆铭章赤身靠坐于木桶内。

  而他刚才的那句话对她来说,就是威胁。

  是,自己又不是什么清白的小姑娘,一个靠颜色给男人添乐的妾室。

  她制造各种机会接近他,在他看来,这就是别有用心的勾引。

  她在矫情什么呢,他给她机会,若她在他面前能表现得好一些,将他伺候舒服了,兴许他会放自己和自己的丫头一条生路。

  毕竟……谁会嫌命长。

  想明白后,戴缨提起一口气往沐间行去,绕过琉璃帷屏,果如她所想的那样,他靠坐于木桶内,背对着她。

  而她的进入,并未让他转过身,就那么浸坐于水中。

  她从一旁的矮柜上取过柔白的布巾,再低下眼看向手里的长布巾,这条布巾在她的眼中变成了粗麻绳,眼神又飘到他的脖颈,最后再落到他坚实有力的臂膀。

  那荒唐的想法一瞬间荡然无存。

  “大人,缨娘来了。”她走到他的身后。

  陆铭章没有说话。

  布巾缓缓浸入水中,再稍稍拧干,握在她的右手,但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她用湿了水的左手一点点攀上他的肩膀。

  触碰上他裸露的皮肤。

  他没有处置她,那就证明她在他这里还有价值,不管这个“价值”是什么,她会将它利用起来。

  在她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指下的肌肉倏地绷紧。

  “大人,缨娘知错了。”她的手沿着他的肩头,一点点往他的小臂探去,随之俯身,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头,纤细的手指慢慢地穿插进他的指间,同他十指交握。

  他没有甩开,这让戴缨松下一口气,知道自己不用死了,只是……这个后账可能需要换成另一种方式清算。

  陆铭章没有半点征兆地站起,从她手里拿过半湿半干的布巾,在腰间系结。

  然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垂下眼,表现出顺服,既然是求别人,那么总要付出代价。

  陆铭章看着胸前深埋的脑袋,终是硬不下心肠。

  在她进来之前,他有想过,她想要他的命,那么他何必再给她好脸色。

  他可以用这个理由羞辱她,甚至做出下流不尊之事,然而,当她抵上他的后背,在他身后说:大人,缨娘知错了。

  他心里萦绕的恶意和怒意被这一句话给软化。

  他现在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让她这样恨自己,给余信递消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不,不是置自己于死地,而是置整个陆家于死地。

  “出去坐着,我有话问你。”他说道。

  戴缨“嗯”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出了沐间,陆铭章随后穿戴好,也出了沐间。

  两人对坐于窗下的半榻。

  “为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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