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找出“他”的一丝气息也不能够。
因为不愿相见,所以退到深暗中?
陆铭章完全没想到,这一世的“自己”和戴缨会走到这一步,一段孽缘将他二人束在了一起。
“你想见一见他吗?”他说道,“我可以将他唤出来。”
戴缨搁于衾被上的手微微攥紧,颤颤吁出一口气:“还见什么呢,我想杀他,他大抵也是不愿见我的,而我……也不愿见他,不见,不见了……”
“好,那便不见。”陆铭章说道,“阿缨,放心,后面交给我。”
戴缨侧过头,声音清清平平:“大人,可否扶我坐起来,我身上没力气。”
陆铭章看着这张有着和妻子同样轮廓的面庞,可她们是那样的不像。
在他的印象里,阿缨是向阳的花儿,她从不气馁,哪怕丢了脸,也会很快地为自己找回场子。
她嘴巴不饶人,有些掐尖要强,且是娇憨,且是顽皮,顽皮中又透着一股狠劲。
然而榻上这名叫“缨娘”的女子,她没能长成,在最艳的时候被人折了,他们残忍地断了她的阳光和养分。
她只能在日复一日中枯败,直到毫无声息地死去。
陆铭章将她扶起,为她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之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很心疼,他没有去触碰她。
他们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戴缨嘴角扬起笑,她从未像此刻这样轻松,她将原因归结为两个:
一个是因为眼前人,这个人愿意相信她,这就够了,他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另一个是因为她快要死了,终于要结束这条艰难的、不值得留恋的半生。
她坐好后,缠裹着纱布的手抬至半空,招了招,又放下:“大人,你靠近些,缨娘告诉你一个秘密。”
陆铭章挨近,偏头侧耳。
她轻声道:“你信我,我也相信你,我……将我的宝贝藏在了谢家那院子……东南墙角之下……”
陆铭章知道她口中的宝贝是什么,他的一颗心复杂难言,哽了哽喉:“你放心,阿缨,你放心。”
“大人,我不是阿缨。”她纠正他,轻声道,“阿缨是你的妻子对不对?”
她听他唤过:阿缨,吾妻。
“好,缨娘。”
陆铭章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他知道她有许多话想问自己,譬如他到底是谁?阿缨又是何人?
但她的身子太虚,他将她扶着躺下后,直到她昏睡过去,他才出了屋。
出了屋,陆铭章坐到院子的石凳上,以手撑住半张脸,整个手都在抖。
就这么坐到黄昏时分,直到夕光从他的身上一点点退去,他站起身,出了芸香阁。
……
彼边,谢容刚回家宅,小厮大双上前,双手递上一份札子:“主子,京都来的。”
谢容一面往后宅走,一面接过札子,打开看了,脚步蓦地停下,回京调令?
札文上说,因事亟,提前调他回京,让他火速交割印务,不得耽误。
谢容将札文一看再看,上面没再说别的。
事亟?会是什么事?他左思右想,找不出个头绪,不过转念一想,心下欢腾起来,回京好啊,回了京都,他就可以将戴缨从陆府接走。
正在后院歇坐的陆婉儿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她将自己的丫头叫到跟前,让她坐下。
喜鹊见自家娘子面色不对,脸上有些“花”,好像血凝得不均匀,一片黄一片白的,眼神也是游移不定。
“娘子,怎么了?”
陆婉儿往院子的月洞门看了一眼,说道:“我感觉谢郎……要杀我……”
喜鹊怔了怔,说道:“娘子在想什么哩,说得什么胡话。”
不是陆婉儿多想,她真的觉着谢容要杀她。
从前在京都,谢容顾着陆家的威势,对她还算客气,起码能做到表面的相敬如宾。
然而,自打离了京都,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谢容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说踏入她的屋室,连她的院子都不进。
可她再往前细想,好像并非离京后转变的,在他说出要休妻的那一刻,他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有一次无意间,她一个侧目,正巧撞上他的目光,他立在暗处,就那么无声息地盯着她。
那个眼神……现在想来仍有些不寒而栗。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一人疾步走来,正是谢容跟前的小双,他走到陆婉儿跟前,深深一揖,说道:“娘子,小爷让奴才捎句话,说要启程回京,您准备一下。”
“回京?”陆婉儿问道。
“是,就在今日。”小双将话带到,退出了院子。
听说回京,陆婉儿简直比谢容更加迫不及待,回京好啊,回京了,她就有底气了。
院子顿时忙碌起来,喜鹊指挥小丫头们收拾行当,即刻启程回京……
第471章 这案子,真要捅破天了!
山高路远,车马缓行,待谢容和陆婉儿一行人紧赶慢赶回到京都,已是两个月后。
老夫人得知陆婉儿随谢容提前回京,心里欢喜,戴万如得知儿子提前回京,亦是喜上眉梢。
陆家和谢家自有一派兴旺气象,谁知这欢喜劲头刚刚腾起,就被“啪”的一下打在地上。
谢容一行人的马车,刚进京都城门,尚未及踏入谢家或陆家任何一家的门槛,甚至连行李都未来得及卸,便被皇城禁军当场拦下,并控制住。
其动作迅捷,干脆利落,不容任何反抗,谢容一行人直接被下到重牢。
陆婉儿完全懵怔,整个过程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等她回过神,直嚷着要见她父亲。
言辞中自是,你们可知我父亲是谁、我是陆家人、我是陆家大姑娘……
甚至尖声辱骂:“你们这些瞎了眼的混账东西,放我出去!”
然而,不论她如何叫嚷、如何威胁、又如何哭骂,整个牢狱如同死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那些看守的狱卒连眼神都未曾往她这边瞟一下,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相较于她的闹动,谢容那边就安静很多。
他盘腿坐在地上,目光放空,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眉间蹙起,带着困惑。
他二人没在牢房关太久,当天下午入狱,次日出牢房,但他们没有归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
这日,京都刮来一阵风,风中裹挟着一个消息,吹遍了京都城的大街小巷,甚至惊动了宫里的皇帝。
街头巷尾,贩夫走卒,士子文人,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嘿,今日‘京师府’开堂审案,你们猜审的是谁?”
这京师府可不是普通的县府、州府,而是京都最高级别的行政府衙,其府尹,由重量级文臣或是亲王担任。
一人好奇地问道:“这可是最高级的府衙,审的是谁?”
“可不是么。”那人眼睛发亮,“所以我才问你们,猜猜看,审的是谁?”
众人摇头。
那人一字一顿道:“陆,家,人。”
周围之人惊呼:“陆家?可是枢相家?”
“正是呢,在咱们京都地界,除了这个陆家,还有哪个陆家能惊动京师府。”
旁边又一人插话道:“哎呀,你可别卖关子,一气说完,审得是谁?”
“审得是陆家大姐儿还有其夫婿,谢家的那位小官人。”
众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好不容易一人再次出声:“那陆家大姐儿……不是枢相之女么?”
“你看你这人,就是他的女儿才要惊动‘京师府’,还有那谢家,也是官户人家,否则闹不出这样大的动静。”
刚说完,一人嗤笑道:“哎呀,哎呀……那可完了,还审什么?不必审了,直接叫衙役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告者拖出来,先打上几十杀威棒,这案子不就结了?状告枢相之女?这不是嫌自己命长么,活腻味了。”
众人一听,纷纷露出会意又略带嘲讽的笑容,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做了这状告之人,自不量力,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居然敢状告陆家大姐儿。
笑声未止,那人又道:“可别笑,这状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枢相本人哩!”
“谁?!”众人齐声惊问。
“陆大人,陆相公他本人。”
这一下,众人又没声儿了,街道上人群开始渐渐往一个地方涌。
刚才闲话的一波人纷纷说道:“走,去看看。”
“快走快走!去晚了怕是挤不进去了!”
大衍京师府门前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挨挨挤挤,俱踮脚探脖往府衙内张望。
更有甚者爬上了附近的墙头,只为目睹堂内情形。
巨大的“肃静”牌,黑底金字,两排衙役如泥塑木雕般持棍而立。
堂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几分,叫人心也沉静几分,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跪在上面一定很冷,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