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侧头,就见小儿的一只耳朵充血,在阳光下红透透的。
“怎么了这是?”戴缨和杨三娘唬得一跳。
戴缨比杨三娘更紧张,元佑可是她娘亲和元载的宝贝疙瘩,就怕他在自己的地界出事。
元佑本来没哭的,见戴缨和他娘亲紧张的样子,“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开始了他的告状。
又是说阿瑟先动手,又是说阿瑟出手有多重,还说阿瑟撒谎。
正巧这时,阿瑟也被宫人引了过来,他立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听着元佑避重就轻的说辞。
他的头越来越低,刚才父亲甩他那一下,让他直接飞砸在地上,屁股落地不说,还往后翻了一圈。
刚才没顾上疼,这会儿屁股瓣又疼又麻,心也紧成一团,脸膛子也是红的。
他不敢抬头,好像头顶的这些目光有千斤重,压着他,就在这时,他摆在身侧的手被一个温柔的力道握住。
“让娘亲看看,你这小脸像是花了。”戴缨将孩子拉到身前。
阿瑟这才抬起头,将一张脸露了出来。
戴缨看过去,还好,没破皮,脸腮红了一块,像是指头印,她再转头看元佑,仍哭着,一只耳朵又大又红。
元佑扑到杨三娘的怀里,呜咽不止,杨三娘怎能不心疼。
然而,这个叫阿瑟的孩子是女儿抱养的,瞧女儿也疼这孩子,再者又是小儿之间的打闹,她也不能说什么。
低下头,仔细看元佑受伤的耳朵,越看心越疼,这……只怕再用些力,耳朵就要扯掉了。
戴缨往元佑耳朵看了看,问道:“佑儿,耳朵痛不痛?”
元佑的耳朵疼得要死,但是怕在阿瑟面前没脸,也不哭了,嘴硬道:“不痛!”
戴缨看向杨三娘,说道:“娘,你带佑儿去瞧瞧耳朵,我看着有些充血,让宫医看看,上些药。”
“好,我带他下去了。”杨三娘牵着元佑离开了湖亭。
待人走后,戴缨这才问阿瑟:“怎么回事,你可以告诉娘亲。”
“是他先骂我。”阿瑟小声道。
“他骂你什么?”她料到一定有原因,阿瑟虽说骨子里有些野逆,可别人不招惹他,他是不会主动惹事的。
“他骂我野孩子,说我不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
戴缨想了想,问他:“那你是野孩子吗?”
阿瑟摇了摇头:“不是,我有母亲还有父亲,母亲和父亲对我好。”
戴缨将他抱到腿上,环他在怀里,说道:“这不就是了,我们的阿瑟不是野孩子,我和君侯就是你的父母。”
“还有……”戴缨有意将声调拉长,带着一点点得意和安慰,“刚才,你打赢了对不对?”
说起这个,阿瑟一扫低落的情绪,眼中透着光望向戴缨:“阿瑟赢了,阿瑟一点也不怕,他虽然个头高,却不是我的对手。”
“所以你看,你都赢了,该抬起头,该打起精神,别一副蔫样,是也不是,小男子汉?”她的语气中没有半点责备,反而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挺起肩背。
阿瑟扑到戴缨怀里,呜呜哭出声,忍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通过眼泪发泄出来。
如果母亲一开始责怪他,他只会觉得委屈,但不会流泪,可是母亲非但没有怪他,还给他鼓励,让他打起精神。
是了,战场上打赢了仗的将军。
就该精神抖擞,而不是耷拉着脑袋。
戴缨抱着他,在凉亭坐了一会儿,然后让宫人带他往偏殿去了,接着,她又去了杨三娘的寝殿。
宫医看过元佑的耳朵,有些充血,开了一些涂抹的膏药。
杨三娘怕戴缨为难,不待她开口,她先说:“无事,也没淤青,也没破皮。”
元佑坐在凳子上,宫人正给他涂抹膏药,他听了杨三娘的话,一跃而起,走过去扯了扯杨三娘的衣袖,指着自己的耳朵:“娘亲,我这比淤青还严重,好小子,快把我耳朵扯掉了。”
他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倒是把戴缨给逗笑了。
杨三娘见他那样,气得恨不得给他屁股来一下:“他扯你耳朵,你不知道让他松手?我就不信,你叫唤两声,阿瑟会扯着不放。”
元佑往前踱了两步,抱胸道:“父皇说了,男人打死也不能讨饶。”
戴缨在一旁听了,掩嘴笑出声:“佑儿,你来,阿姐同你说。”
元佑走到戴缨身边,戴缨蹲下身,平视过去,目光先落在他又油亮又大的耳朵上看了一瞬,说道:“佑儿,今日那些话可不能再说了。”
元佑不服气道:“我又没说错,为什么不能说?”
戴缨想了想,没去和他讨论对错,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你看,你是阿瑟的舅舅,是个大人,大人得有个大人的样子。”
元佑一怔,惊然发现,他是舅舅,不管是阿瑟的舅舅,还是谁的舅舅,他是“舅舅”,“舅舅”是大人才有的称谓。
所以说,他是大人。
这让元佑的态度立马转变,忿忿不平变成了对小辈的包容和不计较。
“既然长姐这样说,我就原谅他。”
杨三娘从旁看着,刚才还油盐不进的儿子,没一会儿的工夫就被他长姐哄得服服帖帖。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她和他父亲都没这个本事。
午后,戴缨回了正殿,见陆铭章正伏案看着什么,见她进屋,便将案上的东西收了起来。
“大人在看什么?”她问。
第484章 不记恩,反记仇
陆铭章一面将图纸折好,一面微笑道:“乌滋和夷越的地形图,待你娘亲来了,让他们先休整几日,我看一看周边,好安排出行游玩。”
戴缨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坐到他的对面,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要说?”陆铭章问道。
“大人怎的今日对阿瑟下那样重的手?”她说道,“将他拎起来甩了出去,那孩子屁股上都紫了一块。”
陆铭章将图纸收入匣中,说道:“你可知当时那情况,我若不出手快些,将他强行甩开,元佑那耳朵,怕是要被他生生拽下来。”
这孩子……在陆铭章看来,有些像野狗,眼神凶狠,完全失了平日的乖巧模样,不见血不松口,见了血更不会松口。
“我瞧这孩子心性有些未驯化,需得下狠工夫。”陆铭章最后给出一个结论,“教好了就好,教不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戴缨一眼,“就怕他不记恩,反记仇,将旁人的好当作理所应当,稍不如意,便觉全世界都亏欠了他,这样的性子,若长歪了,便是祸端。”
“怎会呢。”戴缨不以为然。
陆婉儿那样恶毒自私的人,可对陆家人却是没有坏心,且是维护,像陆铭章和陆老夫人就不说了,哪怕是陆溪儿,陆婉儿也顶多和她拌拌嘴。
在得知陆溪儿嫁给宇文杰后,冬天住的地方没有暖壁,开口邀陆溪儿和她同住。
诚然,这里面或多或少有虚荣和炫耀的成分,但不能否认,她对陆家人确有一份近乎本能的维护。
戴缨觉着只要好好教阿瑟,这孩子就和自家孩子无异。
陆铭章没再说什么,在戴缨面上看了看,戴缨抚了抚自己的脸,问道:“妾身脸上有脏物?”
“我见你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问,“就没有……想吐的感觉?”
不都说孕期的妇人有些不适的反应么,吃不好,睡不好。
戴缨摇了摇头,好像只有那日,因为酒味太浓,让她有些不适,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反应。
不过每日宫医都会来请平安脉,说脉象平稳安和,胎气稳固,让她不必忧心。
陆铭章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宽大的衣袖像一张风屏,将她环到怀里,一手轻覆上她的肚腹。
她便松懒懒地靠着他。
“这孩子必是个极乖、极安静的,知道体恤母亲,不让你受太多苦。”陆铭章温声说道。
戴缨掩嘴笑:“大人说的什么话,孩子还没长成形哩,只这么一丢丢。”
她说着,比划起一个小拇指,眼中却充满了奇异而欢乐的光彩。
好像只要这个孩子到来,不管乖与不乖,安静与否,对她和陆铭章而言,只要他来了,那就是一件幸事。
陆铭章心情甚好地笑起来,然后俯首,小吻着她温暖的耳后。
她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息,本能地想要去回应他的亲昵,却突然想起什么,将头一偏,避开他,因为太过突然让陆铭章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怎么了?”
“大人可有给那边去信?”她看着他,问道。
陆铭章明白过来,她说的“那边”是指燕国。
“还未去信。”他说道,“想着待孩子月份再大些。”
她将头靠上他的肩膀,声音扭捏:“现在就去信罢,别等了。”
她迫不及待想让海对岸的亲朋好友们知道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