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间,开始往山背后去,沿着石阶下坡,黛黛一手捉裙,一面新奇地看着翠风中的景和石阶上的影。
下了台阶,又行了几步,一抬眼,眼睛豁然开阔,被清润的空气洗濯。
那天然的泉池很大,旁边垒着大大小小的山岩,还有细小的白色砂砾。
池水清澈透底,可观得有五彩的鱼儿游来游去,再一转眼,湖池旁有一座宽大的轩子。
轩子挂着竹帘,半卷着,帘后是半垂的碧色纱幔,被风吹得飘舞。
那穿着烟雾色长裙的女子是戴缨,她的旁边立着一名年轻的贵女,绾着高高的发髻,红唇一开一阖,低声说着什么,神态亲昵。
戴缨坐在那里,嘴角噙着笑,眼睛笑成了将满未满的月儿,她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美丽的年轻女子身边立着一个衣着体面、神色恭谨的仆妇,仆妇手中同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料考究的锦缎襁褓。
就在黛黛往轩子行去时,戴缨似有所觉,看向她,对身边的女子说了一声什么,那女子也朝黛黛看去。
黛黛进到轩子,给戴缨见了礼。
戴缨向她二人相互引荐。
黛黛听后笑道:“照这么说,溪儿是你的侄女儿了?”
陆溪儿咯咯笑道:“你这么说,我是没意见的,就怕她不愿意。”
“我有什么意见,乖侄女儿,日后有什么好东西记得拿来孝敬我。”戴缨倚老卖老地说道。
三人俱乐得笑出声。
风中裹挟着微润的凉意,深深浅浅的绿叶在风中摇曳,翻飞着,沙沙响着。
三人闲闲地说着话,谈起孩子,戴缨和陆溪儿便有说不完的话,黛黛就在旁边听着。
戴缨怕她无趣,偶尔问她一些近况,或是说些别的什么,谁知她自己反而将话往孩子上引。
说了一会儿,仆妇手里的孩子突然哭出声,陆溪儿将孩子从仆妇手里接过,哄了一下,不管用,仍是哭,于是说道:“你们说话,我带孩子去泉池边转转。”
陆溪儿走后,戴缨的目光在黛黛身上打量:“在沈大人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不及黛黛回答,她微笑道:“应是不错的,不然怎么瞧着丰润了许多。”
黛黛笑着抚上自己的脸:“胖了?这么明显么?”
“你都不照镜子?”戴缨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目光下移,落到她的肚儿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笑道,“真是想不到,你居然成了沈大人的先生。”
“我也说呢,要说巧,这也太巧了。”黛黛说道,“我来城主宫,他也来城主宫,那日若不是我,他还被拦在外面进不来。”
她将自己说笑起来,“这人可真有意思,只能提笔杆,还学别人行侠仗义。”
之后她将楼船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戴缨,这还是戴缨头一次听说,好半晌才回神。
正巧这时陆溪儿抱着孩子走来,三人不再久坐,准备回寝殿用饭。
上台阶时,黛黛脚下轻绊,好在她反应灵敏,一手撑着旁边的宫人,一手护着肚儿,立住了。
戴缨看了她一眼,关心道:“仔细些,这个时候最是紧要,玩笑不得的。”
黛黛没有听出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回应:“我晓得。”说罢还要抱释奴儿,戴缨哪敢让她抱,“你把自己顾好罢。”
回了宫殿,黛黛和陆溪儿一直在城主宫待到太阳西落。
依沐走来,说宇文家的马车来了,接宇文夫人回去,陆溪儿辞别,带着孩子和仆妇们离去。
黛黛见时候不早,也起身离开,戴缨点头道:“好,我让宫人备马车送你回沈府。”
依沐却笑道:“沈大人的马车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黛黛先是一怔,受宠若惊道:“还有人接我呢?”
“合该他来接你,快去罢,莫让他久等。”戴缨说道。
黛黛辞了去,随宫人往外走。
马车里,黛黛看着沈原:“官老爷这是顺路来接我?”
沈原唇角微抿,“嗯”了一声。
黛黛眼珠一转,突然问:“你不会喜欢上我了罢?”
“咳咳——”沈原一口气噎在喉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直把自己咳得面红筋浮,稍稍平息下才说道:“顺路而已……”
黛黛欢快地笑出声。
马车一路远去。
回了沈府,各自回院,掌灯时分,黛黛想起白天戴缨和陆溪儿哄孩子的情形,她在屋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沈原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一丛灌木边,听到另一边传来人声。
“我说什么来着?”
隔着茂密的灌木,黛黛分辨出这是来福的声音。
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那又怎样。”
这是来旺的声音。
黛黛正准备走出去,却听来福又道:“咱们去的是茶楼,却又折返城主宫,你说那又怎样?”
来旺冷笑一声:“什么也说明不了,叫我说,今儿那位康家阿姑才好哩!康大人的千金,康大人如今被君侯指派建军镇,这是多大的权势。”
“倒也是。”来福说道,“你见着那位康家阿姑没有?我偷看了一眼,好生娟秀的一位小娘子。”
“康大人那样粗悍之人,女儿却那般小巧秀丽,真真是想不到。”来旺说,“咱家大人还是更喜欢像康家大姑娘这样的女儿家,今日他二人在楼子里坐了许久,必是有说不完的话。”
来福又道:“谁说不是呢,先前听说君侯有意为主子和康家大姑娘说合,那会主子拒了,想是不喜这方水土女子的外放,就像……”
来福没有说出口,来旺却心领神会,“就像黛先生。”
“对,黛先生生得好看,性子却过于野了些,像那草原上难驯的马儿。”来福停了停,继续说,“我瞧黛先生对咱们主子有些意思,可惜了……”
来旺跟着叹了一声:“现在看来,那位文静的康家大姑娘和咱们家主才是般配,都是知书识礼之人……”
“说起来,君侯待咱家大人真是不一般,从前我还听说,君侯打算将自己的内侄女儿溪儿姑娘说给大人,可惜的是溪儿姑娘看上了宇文将军……”
两人走远了,声音淡下去。
黛黛从茂密的灌木后走出来,安静地立了好一会儿,想起今日见到的陆溪儿,是那种很自然很纯粹的美好,就像干净水质里的鱼,灵动的摇曳着,鱼尾带动澄澈的水波。
机灵而柔美。
这就是他心中爱人的样子,该是这样,那样的女子,谁不喜欢呢。
在黛黛看来,戴缨和陆溪儿她们属一类人,她永远成为不了她们那样的人。
顾盼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高贵和矜骄,就像是……什么都有了,于是流露出更富裕的从容和自在。
那些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于她们而言,是平常,是不稀奇,不管是物还是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握于身前,一只手的食指在另一只手的虎口处点了点……
第525章 夷越王
是夜,奶娘将释奴儿抱到偏殿。
戴缨拿着一块松软的干巾,一边缓缓绞着长发,一边走到临窗的书案,于陆铭章的身侧缓缓坐下:“今日黛黛来了,我瞧她有些不同。”
陆铭章翻着手里的文册“嗯”了一声。
她见他全不在意,将他手里的文册轻轻阖上,说道:“大人,你听我说。”
陆铭章这才抬眼看她:“你说。”
“黛黛像是有了!”她睁着眼看向对面,静待陆铭章的反应。
“有了?有什么了?”
“就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有身孕了。”
陆铭章只怔了一瞬,立刻出声:“沈原的?”
黛黛住在沈府,大概率孩子是沈原的。
戴缨微笑道:“今日沈大人还亲自来接她,应该是了。”接着她对他说,“君侯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先前还想着撮合沈大人和康家姑娘,这会儿再看,还好没成。”
陆铭章摆了摆手:“你如何断定她有了?她自己同你说的?”
“那倒没有。”戴缨一面用干巾绞发,一面说道,“我用眼睛看的。”
“她今日虽穿了一身宽松的衣裙,但行走间,那腰腹处的弧度,还是能看出些不同,那肚儿已是有些显形了,瞧着……该有三个月。”
陆铭章轻笑出声,表示知晓。
次日,他去了军衙,将沈原召到跟前,让他坐下。
“君侯唤属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沈原坐下后问道。
“不是政务上的事情。”陆铭章顿了顿,说道,“你和康莫算是同僚,他过几日就要赴军镇,今日他兴冲冲跑来,说你和他家大姑娘见过了?”
沈原呆了呆,如实说道:“回大人的话,确实是见过了。”
在他说罢,陆铭章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再道:“淮山,乌滋这边……确实是可以一夫多妻,不同于海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