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次不一样,拢并三城,这样大的动作,呼延吉早已知晓,他只是没想到,陆铭章的动作会如此利落,如此迅猛,几乎是一气呵成。
以最小的代价、最巧妙的方式,将三城收入囊中。
这也就罢了,可紧接着,改军制、募强兵、设军镇、大造武备……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举措,其意图和规模,就不简单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这样大的动作,呼延吉哪里还坐得住,不得不前来“好心”提点他几句。
毕竟默城和夷越紧邻。
“弥国不可小觑,你今日这番动作他们没有理睬,未必毫无所觉,无非是觉得你成不了气候,根本未将你这弹丸之地放在眼里。”呼延吉说道。
“某,多谢夷越王好心提点。”陆铭章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语气谦和,“只是……陆某若不及早绸缪,加强武备,待到他日,弥国将目光投过来,默城乃至新附之地,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如同水中蜉蝣,朝生暮死,微渺无力。”
呼延吉两眼微沉,语气严肃:“你既知是蜉蝣,做任何挣扎也是无用,只会死得更快,徒劳无功。”
陆铭章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笑容不轻不重,不增不减,让人挑不出错处,一看就是受过极好教养之人。
并且,他那样一个深沉的心性,旁人很难从其面上端详出点什么。
呼延吉在他面上睃了两眼,这人比自己小几岁,其态度品格却比他还老境。
分明是他立于悬崖,处境甚危,倒显得自己比他还着急似的。
“夷越王的意思,陆某明白。”陆铭章抬眼,看向对面,“只是……总不能坐以待毙,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哪怕前路遍布荆棘,希望渺茫,陆某也要拼力一试,为自己,为家人,也为我城中的臣民挣一挣。”
有所准备,兴许还有三成希望,若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束手待擒?这不是他的行事。
呼延吉吁出一口气,说道:“陆君侯,你需知,默城紧邻我夷越,有夷越在,弥国想要动你们,便需掂量几分,哪怕他们将来真的兴兵,侵占了乌滋其他城邦,可到了你们默城,便是另一回事。”
夷越会护默城,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是出于两方的地理位置和战略考量。
默城和夷越都城离得太近,默城如果有事,会直接威胁夷越。
换言之,如果战火从弥国而来,那么默城就是夷越的缓冲带。
默城被侵袭,作为夷越君王的呼延吉不可能坐视不理。
“某……”陆铭章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态度疏离而客气,“从不将自身与家国的安危,全然寄托于他人。”
他直视对面的呼延吉:“真若有夷越王所说的那一日,强敌压境,夷越即便出兵护及默城,在陆某看来,也不过是将默城置于盾牌的位置。”
“盾牌为何物?那是用来护住持盾之人,战场之上,盾牌破了、坏了,失去了价值,可以丢弃和更换。”
“而我陆铭章……”他的声音转沉,“不愿让自己的妻儿,不愿让万千臣民,成为随时被弃的盾牌。”
呼延吉眼睛稍稍眯睎,安静了一瞬,他低眼看向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啜了一口,之后换了一种口吻。
“你可有了解过弥国?”
陆铭章颔首道:“自是知道,弥国,一方霸主。”
呼延吉再问:“你可有了解过阿伏干?”
陆铭章一怔,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呼延吉点头道:“看来是知道此人了。”
“他可不是元昊,也非大衍的小皇帝,更不是你们乌滋那些耽于享乐、庸碌无能的城主。”呼延吉说道,“弥国老皇帝活不久了,不出意外,最后登极之人,就是他。”
阿伏干,这个人……非弥国皇室正统出身,甚至可以说他的出身并不高贵,乃至低贱。
呼延吉饮下一口茶水后,向陆铭章说了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在乡野中一直长到十二岁。”
十二岁那一年,陆铭章考取功名,崭露锋芒,而此人……还是乡野泥腿子……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知道,他是弥国老皇帝的私生子。”陆铭章说道。
“说好听是私生子,说不好听,就是留在外面,连宗谱都上不了的野种。”呼延吉说得毫不客气,他自己是正统出身,血统高贵,是以,像阿伏干这种连皇室旁枝都比不上的身份,他是极为不屑的。
同样的,陆铭章亦是出身顶级世家,最重血脉正统与礼法规矩,哪怕是他的弟弟,陆铭川,那也是曹氏进了陆家后,才生下的。
他们这类人,对于私生子、外室子,骨子里都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阶层轻视。
“也就是说,十二岁那年,老皇帝派人寻他,将他接回了弥国皇宫?”陆铭章再问。
当年陆铭章离家四处游历,迫的陆父不得不屈服,派了长安寻他归家。
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哪怕阿伏干是私生子,作为生父的弥国老皇帝也会想方设法地寻回自已的血脉。
然而呼延吉端起茶壶,摇了摇头,给自己续了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除了他,弥国老皇帝还有三子,大皇子是弥国大妃所出,另两个皇子的生母亦是出身显赫。”
他停下,看向陆铭章:“若你是那弥国老皇帝,会找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野种回来,和自己悉心教养出来的孩子们为敌,同他们争抢皇位么?”
陆铭章嘴角一勾:“陆某不会有私生子。”
呼延吉一噎,他觉着和这人说话,总能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此人在他十二岁那年,出了山野,一路寻到弥国皇宫。”呼延吉略有兴味地问,“你猜后来怎么样?”
阿伏干如今是弥国的四皇子,居于大皇子之下,且那大皇子已死,大皇子之母疯魔。
若按眼下的情状往回推演,十二岁的他从乡野田间寻到弥国皇宫,这一出寻父戏码的结局该是老皇帝认下他,方有了现在。
但是陆铭章知道绝不会这样简单。
“老皇帝并未认他?”他问道。
呼延吉没有否认:“老皇帝没有一个明确态度,将他丢进军营,让他自生自灭。”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老皇帝不给他身份,不给他任何便利,那么,那捕风捉影的“私生子”传言,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会成为催命符。
他在军营中的日子会比普通兵卒更加艰难。
他的出现不受人待见,他的兄弟们必然不会让他好过。
可就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走到了人前,这期间他所经历的磨难、隐忍还有算计,绝非常人可以想象。
其心性和能力,更不能以常理和世俗的善恶来评断。
呼延吉此次前来,该说的都说了,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前来一趟。
“陆君侯,我将话说在前头,你若只是一座城邦,我夷越可护,你若执意扩展疆域,及至最后出了何事,我夷越……”
呼延吉没有将话说得太明,陆铭章替他说了出来:“届时,夷越便坐山观虎斗,待到两败俱伤,你再兴兵,做那最后收拾残局的得利之人。”
呼延吉冷笑道:“非两败俱伤,我很清楚,夷越最后对上的只会是弥国。”
“陆君侯,非我小瞧默城,更非我小瞧你,实是你们双方实力太过悬殊。”
陆铭章以指肚缓缓摩挲过盏沿,说道:“夷越王的好意,陆某知晓,不过,我很清楚自己要走哪一条路。”
呼延吉真是没想到,这人看起来静和温雅,仿佛万事皆可商量,内里却是如此顽固,油盐不进,也对,他这类人哪能轻易被人左右其意志。
“你适才说为了家人,为了臣民……”
呼延吉将目光定在陆铭章的面上,字斟句酌道,“若因为你的行径,和你不甘人后的野心,反而给你的妻儿招来灾祸……可有想过,那样一个结果……你能否承受得住?”
第527章 被动,屈辱
议政殿中,陆铭章看着手边的茶水,伸出食指,指尖极轻极缓地拨了一下白瓷盏的边沿,水面微荡。
之后,他看向对面,残茶半盏,呼延吉走了,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让他不得不去深思。
如果他安于现状,满足于默城及新附三城的疆域与实力,不再谋求进一步的扩张与强化,仅仅做一方守城之主,倚仗背后的夷越,并对其表现出绝对的信任和依赖。
也许,大概率,他和戴缨此生可以偏安一隅,守着两个孩子过着富足安稳的日子,颐养天年。
可是,这种靠他人施舍,并且建立在强邻权衡利弊之下的宁静,能维持多久?
一年?三年?十年?还是直到弥国那位可能的新君整合内部后,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那一天?
最后默城的结局,可以预见,要么被夷越吞并,要么被弥国侵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