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居然会在默城再一次见到她，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黛黛每日会推着小车于晨间在街市走一趟。
她的甜浆卖得快，卖得好，从街这头往街那头走，常常只走到一半，宽口瓮就能见底。
每日她也不多做，只做这么一瓮，卖完了就归家。
她在前面一个摊位停下，将最后一点甜浆舀了出来，收了钱，然后将空了的瓦罐在车上摆正，紧了紧固定罐身的麻绳，再吃力地调转小车，沿着来时路往回推。
此时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市声嘈杂。
她回程的脚步利索，没有游闲耽搁，然而在走回那个炊饼摊前，她的脚步再次停下。
“老板，给我包两个酥饼。”她一面说，一面很自然地从腰间取下小荷包，再从荷包里掏出铜板，仔细数出相应的数目，递过去。
炊饼老板笑着搭话：“今日这样早就卖完了？比昨日还快些哩。”
“是，比往常快一点。”
“叫我说，你手艺这么好，甜浆熬得又香又醇，甜而不腻，就该多做一些，做他个两瓮或是三瓮，肯定不愁卖。”炊饼老板说道，“多赚些不好？日子也好过些不是？”
黛黛笑着摇了摇头：“我得早些归家，家里离不得人。”
炊饼老板点了点头，问：“还是老样子？一个甜口，一个咸口。”
黛黛指着一个说：“甜的那个多撒些芝麻。”
“好嘞。”炊饼老板用木拈子拣起两个刚出炉的饼，用油纸包好，递向对面。
黛黛接过，放到小推车上，离开了。
接下来的路，她的脚步再没有停留，离开了繁华的市巷，路上的行人不那样多了，最后她停在一个巷口，小心地将板车推入狭窄的巷子。
这条小巷因为狭窄，仅容一人一车勉强通过，若是对面来人，需得侧身避让，墙脚生了青黑的苔藓，中午的时候，巷子里不通风，会感到郁热。
黛黛将车推到一扇门前，开了院门，将小木车吃力地推了进去。
沈原一直跟着她到了巷口，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她发现。
没一会儿见她又走出来，敲响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敲了两下，院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院子里先传出低低的说话声，接着响起一个听起来年长女人的声音：“丫丫——你娘回了——”
“没吵着你罢？”
“不吵，乖得很。”年长妇人回答道。
之后传来小女孩儿清亮的笑声，还有软糯糯的说话声：“娘……回家……”
“我的乖，听没听婶娘的话？”
“听话。”小丫头的声音又干净又悦耳。
黛黛抱着女儿从院子走了出来，回了自己的小院，她并未将自己的院门掩上，就那么半开着。
沈原提起一口气，对身边的小厮说道：“你们在这儿守着。”
来福来旺应下。
沈原走进巷中，他立在院门下，看向院子里，一眼便看到坐在院中的母女俩。
孩子坐在母亲的腿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焦黄的饼子，往嘴里送，嘴角边沾了不少碎沫。
小嘴儿嚼动着，而她的娘亲，心神全倾注在她的身上，看着孩子吃得香，她自己却不吃。
在这美好而温馨的气氛中，女子开口道：“都来了，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也看了那么久，怎么不进来？”
沈原一怔，他抬脚进到院中，立在母女二人面前，然后低眼看去。
小丫头的头发细软，只有额前的一点碎发微微鬈曲，发色黄黄的，一对大眼睛十分漂亮，眼窝微微凹陷，睫毛又长又密。
长长的睫毛，和她娘亲一样，而那一双褐色的眼睛如有细碎的金光沉浮其中。
丫丫双手捧着酥饼，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眨了眨眼，突然扬声道：“娘，我的爹爹来了。”
这一声，直接让黛黛和沈原愕愣住。
丫丫只看一眼便记起来，那日娘亲抱着她去街市看热闹。
那些人都好威风，他们坐在高大的马背上，比所有人都高，他们也不笑，没有表情。
之后娘亲指着马背上的一人，对她说：“丫丫，那是你爹爹。”
自此，小丫头便记住了，原来她不是没有爹的孩子，她的爹爹是英雄，去打仗了，现在打赢了，就回来了。
“爹爹是来接丫丫和娘亲的么？”丫丫问道。
沈原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黛黛抢先一步，她没有起身，抱着孩子，微微仰着脖子，看向面前的沈原，云淡风轻地调笑道：“哟！官老爷又升官了？如今是大官了。”
沈原没有看黛黛，也没有理睬她，而是屈膝蹲下，同孩子齐平，说道：“丫丫？”
他适才听隔壁的年长妇人是这么唤的。
丫丫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上的黄毛跟着颤了颤，将手里沾了自己口水的酥饼递到沈原面前：“爹爹，吃饼，芝麻香。”
沈原哽了哽喉，伸手将她小嘴边的碎屑拂去，然后接过她手里的酥饼，咬了一小口，点头道：“好吃。”
丫丫咯咯笑起来，转身对娘亲说道：“娘亲，爹爹说好吃，爹爹喜欢丫丫的酥饼。”接着她用比刚才更加欢喜的腔调说道，“娘亲，爹爹来接我们。”
黛黛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问道：“丫丫，你想离开娘亲么？”
丫丫不假思索地答道：“不想。”
“那就随娘亲住在这里，好不好……”
话未完全出口，手腕却猛地被一只微凉的手攫住，低头去看，沈原正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丫丫见父亲的手搭在娘亲的腕子上，觉得有趣，于是也伸出手，搭在父亲的大手上，还安慰似地拍了拍。
蝉声叫着，叶子在温热的风中簌簌响着，沈原独自立在院中，打量起院子里的布置。
院子不算大，墙边种了一棵不知名的果树，果树投下稀疏的荫凉，树下随意丢着几块平整的石头，算是石凳。
靠近堂屋的那头，停着小木车，另一面墙角牵了一根绳，绳上挂的不是衣衫，而是一片片白纱布。
沈原没有多看，他将目光移向堂屋，隔窗传来黛黛轻哄女儿睡觉的哼唱。
没有多久，窗那边安静下来，接着，黛黛走了出来，她已摘下了碎花头巾，一头浓密微卷的褐发随意披散在肩后。
她下了两层台阶，走到他的面前……
第533章 你就是个自私透顶的女人
黛黛将女儿哄睡，出了堂屋，先将院门掩上，然后坐到竹椅上，沈原见她这样，坐到她的对面。
“你一直在默城。”不是在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你根本没离开过，所谓出海，不过是做给我看的一场戏。”
黛黛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再是一个“嗯”。
沈原低下头，冷笑了一声，再抬起，看向黛黛的眼神变冷：“你就是个自私透顶的女人。”
黛黛那纤长的眼睫一颤，语带讥诮：“我自私？沈原，是你，是你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我，你心里一直都瞧不上我，觉得我放浪，觉得我轻浮，觉得我来路不正，配不上你这清贵的官老爷。”
“我将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这期间没去求过你一次，没拿孩子当筹码骚扰你，没想过用她来绑住你，我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她，养活自己，我……自私在哪里？”
她的语速很快，几乎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沈原轻吁出一口气，他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争吵，于是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复，缓下声调说道：“你住在沈府，我从未看不起你，也从未亏待你……”
然而，不及他说完，黛黛说道：“那不过是你的施舍，因为看不起，才会那样大方施舍，你还怨我自私？总之，我知道你心里怎么看我的。”
沈原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我为何要施舍你？天下需要同情、需要救济之人何其多，我为何偏要……以‘西席’之名将你安置在府中，你扪心自问，仅仅是因为‘可怜’你么？”
黛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那神情仍是不服的。
“当年，你不问一声，进到我屋里，之后又……”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可曾问过我的意愿？这算不算一种自私？”
黛黛不答。
“你有孕，却隐而不说，待到我知晓时，你又不辞而别，还造出假象，乘船渡海，让我误以为你已远赴海外，无从追寻……这般全然不顾我的感受，不给我丝毫知晓与选择的权利，这难道不是自私？”
沈原说到后面，声调微扬：“好歹我是这孩子的父亲，你不该这般全然不顾。”
黛黛静静地听着，刚才对女儿温和的态度荡然无存，说出的每句话都扎人。
“我为何要顾你？孩子是从我肚儿出来的，还有……”她问，“若是没有丫丫呢，你待我会是什么态度？又以什么身份接纳我？你不在意我，我不过就是暂居你的府上，不想住了，就离开，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