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正想着,眼梢瞥见那丫头从高凳溜了下来,他知道,她一定会去大人面前哭鼻子,告他的状。
随她去,他不怕。
谁知她下了高凳,从阿瑟手里接过纸包,再稳稳走到他的面前,将纸包摊开,递上前:“这里面还有糖霜,你吃么?”
释奴一听,脸腮更红,认为她故意揶揄他,好个坏丫头,正要回呛,接下来她说道:“你要是不吃,我吃了。”
释奴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丫丫将脸埋进油纸间,小脑袋晃啊晃的,那头上细软的黄毛也颤啊颤。
等她抬起脑袋时,释奴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扑哧”一个没忍住,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你可真丑!丑死了!”
阿瑟从旁看着,只见丫丫的小嘴周围,连同两边粉嘟嘟的脸颊,甚至小巧的鼻头上,都沾满了白色的糖霜。
白糊糊的一片,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又滑稽,又傻气。
丫丫被释奴莫名的笑弄得有些茫然,不过她感受到这笑声里没有恶意,于是跟着咯咯笑起来,傻傻的什么也不懂。
她只知道娘亲赚钱辛苦,所以本能地觉得这样好的东西不能浪费,要吃干净。
释奴见丫丫傻笑,心道,是个痴儿不成?
不过他郁闷的心情因为刚才的大笑好了许多。
“释奴,不能这样。”阿瑟略带责备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丫丫身边,用衣袖替她拭净脸上的糖霜,再将她牵到自己身边坐下。
释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傍晚时分,黛黛领着女儿出了宫。
日子继续平静而缓慢地过着,戴缨管着默城,而陆铭章的辖区更远、更阔。
这种感觉就像……密林中的老虎,雌虎和雄虎的领地是重叠的。
在这平和的日子里,黛黛、陆溪儿常会引着自家孩子到宫中走动,孩子们也常在一起玩闹。
而元初呢,她和长安大婚时出了意外,脸被毁了,伤口没有很深,留了一道月牙似的创面。
那段时间她不见人,好在解开了心结,之后也常到宫里,一来和戴缨闲话,二来看释奴。
释奴在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和兄长,最喜欢的就是元初。
这日,主事赫里从自家马车下来,一路往宫里急行,迎面而来的议事官同他打招呼,他也全不理会,直到碰上一人,他才停下脚步。
“沈大人!沈大人!”
沈原见是赫里,虚虚一抱拳:“赫里主事,缘何如此慌张?”
赫里咽了咽喉,来不及拭额上的汗珠,从袖中抖擞出一封书信:“那边来的信。”接着他又追说了一句,“才到的,正要呈于君侯和娘娘。”
沈原双目微凝,知道“那边”指的是靠近弥国的三个城邦。
他从赫里手里接过书信,说道:“交给我。”接着他折过步子,往宫里走去。
议政殿……
陆铭章看着手里的书信,快速扫过,将书信折起:“阿伏干有动作了。”
“想不到此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沈原说道。
陆铭章摇了摇头:“他不是按捺不住,而是皇位坐稳了,野心昭彰,无所顾忌。”
听了此话,沈原脸侧起了一层疙瘩。
这才多久,阿伏干就压制住了本国内部对他的争议,要知道,这个争议绝不是来自他上面的两位兄长,还有那些积威的老臣旧将们。
他能成功上位,不仅仅要强硬的手段,还得擅操人心,和深不可测的计谋。
这样的一人……沈原觉着会极难对付,他抬眼看向对面,在看到陆铭章沉静的面容时,心又定了定。
他一早就知道,君侯的目的从来不是拢并乌滋十一城,而是西南方的弥国。
“是否需要学生往西南走一趟?”沈原问。
若能趁此契机将三城说动,再好不过。
陆铭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低低地压在桌案上,片刻之后才说:“不必,那边会来人的……”缓了缓,他又说了一句,“并且,也来不及了……”
在收到这封情报的一个月之后,从西南方来了三人,这三人星夜赶路,风尘仆仆直入默城,到默城城门遽然停下。
“何人?!”城门前的亲卫横起长戟,厉声问道。
那三人翻身下马,递上符牌,其中一人说道:“我奉铁虞城城主之命而来!有十万火急军情,需即刻面呈君侯,还请速速往里通报!”
“我奉莘城城主之命!”
“我奉费城城主之命!”
另两人先后报上自家城主的名讳。
亲卫见事情不小,不敢耽误,在检验过三人的符牌后,将三封书信往宫里送去。
正巧陆铭章召了张巡、宇文杰还有段括三人议事。
殿中安静的针落可闻,书信在陆铭章手中展开,纸页的脆响使殿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三封书信分别来自莘城、费城、铁虞城。
书信字迹不同,内容不同,没有署名,但意思大同小异。
像上次一样,陆铭章没有细看,将三封书信粗略地扫了一眼,之后搁于案头,往前一推:“看一看。”
宇文杰三人分别拿起三封书信,看过后,再相互交换看过,三人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这是三封求救书信,字字泣血,信中所说,弥国已经驻兵于莘城、费城还有铁虞城。
以弥国和三个城邦之间实力的悬殊,侵占只在一个日夜。
宇文杰冷笑道:“阿伏干那厮,爪子伸得倒快,都说‘师出有名’,他倒好,全然不管,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直接陈兵城中,好生霸道蛮横!”
段括接过话:“讲道理、讲廉耻者才谈‘师出有名’,此人不能用常理去评,心中只有强弱,没有是非,再一个,他本就不将乌滋放在眼里,有此一举,并不奇怪。”
“不错。”张巡说道,“不过……如此迅捷的驻军三城,只怕目的并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所图更大。”
阿伏干的目标,是整个乌滋。
平静被打破,一场即将席卷整片大陆的战争,拉开帷幕……
第547章 舌尖轻点
陆铭章将身子往后靠去,听着三人议论,指尖在椅扶无意识地点了点。
“君侯,阿伏干此举只怕是……”张巡神色凝重,“有意试探。”
陆铭章嘴角扯出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既是挑衅也是试探。”
弥国驻军于三城,驻军虽不算多,可阿伏干派任的却是麾下得力干将孟真。
此人从阿伏干微末之时就跟在他身边。
“阿伏干新登帝位,此举一可震慑周边,二可试探我乌滋反应,三可获取实际利益。”陆铭章再道。
宇文杰点了点头,举了举手中的书信:“那我们要不要出兵相助?”
要他说,莘城、费城还有铁虞城皆是活该,当初他们费尽心力想让他们三城归并,结果人家全然不理会,有一次甚至差点要了沈原的命。
后来还是君侯亲自出面,才将人保下来,这一回想,如何不恨!
现在他们被弥国侵占,又写信向他们求救。
陆铭章给了回答:“出兵,夺回三城。”
尤其是铁虞城,在乌滋境内,除了禾城,就属铁虞城领土最广袤,一定要抢回来。
对上宇文杰不甘愿的目光,陆铭章给了解释:“从阿伏干派军踏进乌滋三城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已经盯上了乌滋其他城邦。”
“若是我们退让妥协,亦或是稍有一点犹豫,他就会觉着我们软弱可欺,那么下一步……必会直指乌滋腹地,所以,这一战,非我们可以选择,一定要战,且……”
陆铭章抬眼看向三人:“一定要赢,这一战若是输了,后面的仗会更难打。”
宇文杰三人精神一振,齐声道:“听从君侯安排。”
之后陆铭章于桌案展开舆图,开始部署如何攻取三城邦,三人全神聆听,不时插话询问,就这么一直商讨到太阳西落。
……
彼时,铁虞城。
一名身着轻甲的军卫快步走进一座府邸,他穿过前庭,又穿过一条七拐八绕的长廊,下了台阶,进了后院,一路上没人阻拦他。
最后他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
一张青色的竹席,上面坐着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
那男子即使坐着,也可观得身量修长,一头棕褐色的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在头顶,炸炸的,像攒束的鸡毛似的。
他上身穿着无袖衫,天气太热,衣襟有意散开。
脖子朝前探着,肩背佝偻,没精打采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然后举起两只手,放在眼下,一手拈线,一手拿珠,将木珠串进线中。
“将军!”罗颜走上前,行了一礼。
孟真懒懒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又低下头继续串木珠:“说。”
罗颜上前两步,说道:“乌滋那边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