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565)

  释奴端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丫丫手里拿着香香的果子,一面咬着,一面走到黛黛身边,没有像他二人那样问是否打了胜仗,而是问道:“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黛黛也不清楚,便看向戴缨,因为她也想知道沈原什么时候回来。

  这消息刚刚传来,算是第一手消息,戴缨自然也不知大军何时凯旋,她将丫丫拉到身边,笑道:“丫丫,你想你爹爹了?”

  丫丫点了点头:“想爹爹了,爹爹说回来给丫丫带糖葫芦。”

  戴缨看着她头顶上可爱的两个小包髻,那包髻扎得不紧实,冒出一绺黄褐色的鬈毛,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待我写一封信问问,待那边回信的时候,他们应该就会回来了。”

  丫丫一听,写一封信,再回一封信,那爹爹应该很快就会回了,便开心地又吃了一口香果。

  “爹爹明天就会回啦!”

  释奴忍不住“嗤”地笑出声,又嫌弃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可真是笨。”

  说罢,不愿和丫丫一起,拿着木剑去找他兄长分享父亲获胜的消息。

  宇文晴是释奴的小跟屁虫,见她舅舅走了,也学着他的语气对丫丫说了一句:“丫丫,你可真是笨。”

  也顾不上和她母亲招呼,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追着释奴的脚步而去。

  戴缨本想叫住他二人,说几句,不能这般无礼,谁知这对甥舅跑得快,一溜烟不见人影。

  戴缨便准备安慰丫丫几句,怕她不开心,结果一转眼,就见丫丫没事人似的,重新走回了刚才玩耍的软毯边,捡起她的布偶娃娃,抱在怀里,又举起果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没有半点不开心的样子。

  戴缨不可置信地看着黛黛,一面叹一面摇头道:“你这么个臭脾气,怎么生出这么乖、这么招人疼的女儿?”

  黛黛满眼怜爱地说道:“就是太懂事了,有时候懂事的让我心里发酸,从前我一个人带着她的时候,日子艰难,这丫头看见我累了,还会用她的小手给我捶腿,说‘娘亲歇歇’,有好吃的,总要分我一半,我不吃,她也不肯吃……心疼我哩!”

  陆溪儿接过话,无可奈何道:“我家丫头就是个憨憨,脑袋是空的。”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过了半日,之后元初也来了,几人常聚在一起,彼此也都熟悉。

  日子就这么一日接一日地过着,她们等着各自心里的那个人回来……

  ……

  无边的天际,白得苍茫,太阳还没冒出头,只在天边露出一刃红光,朝露很重,雾气未散,一眼看去,入目之景像是罩了一层白纱。

  皇宫的地砖又宽大又实沉,青得发暗,人踏在上面都显得渺小。

  身着蓝色宫服的侍人碎步跑着,不时有宫中巡逻的亲卫迎面而来。

  他跑了好久,终于到了内廷,在一溜长阶前敛衣跪下,叩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将背躬下,往阶上快步而去。

  上了阶,走到廊下,朝殿门前一位高胖的宫人行礼,尽量使自己的喘息平下:“启禀大宫监,边境……东线,有紧急军报送达。”

  “说来。”高胖宫人说道。

  蓝衣宫人上前一步,将消息低声道了出来。

  那被唤大宫监的高胖宫人脸色陡然一变,笼在袖中的手甚至颤抖起来。

  他将蓝衣宫人挥退,咽了咽喉,又深吸一口气,转身敲响殿门。

  屋室昏昏,地面铺着光洁的木制地板,檀木制的家具在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敦实地、整整齐齐地摆着。

  屋中半人高的青炉鼎仍有残残的烟丝依依升起。

  床榻在殿深处,透过珠帘,隐隐可观的鹅黄色的纱幔,垂着,静着。

  殿门被敲响,帐中有了轻微的动静。

  接着听到一个温静的女声懒懒响起:“陛下,时辰尚早,不再多躺会儿么?”

  没有人回应,只有窸窣声,没一会儿帐幔被揭起,走出一男子。

  男子身形十分高大,赤着精壮的上身,下着一条绫白撒脚裤。

  跟着帐中出来一女子。

  女子看着很年轻,年岁应该不上二十,雪一般的肌肤透着粉,脸腮如初桃一般,乌压压的鬓发慵懒地半坠着。

  她穿着一件小衣,那上衣只是一片杏红轻薄的布,用一根系带松垮垮地挂在脖上。

  衣料下是不算丰隆的胸脯,只在衣缘处挺起微微的弧度,如未开的花苞。

  她很自觉地伺候男人穿衣,踮脚替他理好衣襟,一双柔枝手给男人束好腰带后,在那腰间停留了一会儿,再羞涩地退到纱帐中。

  男人打起珠帘,走到外间,淡淡启口道:“进来。”

  殿门推开,高胖宫人躬身走了进来,走到男人身边,不敢抬眼,开口道:“陛下,东线军报,岩仓、白亭、渡口关三城陷落……已易旗,莘城、费城还有铁虞城……失守……”

  屋内一片安静,高胖宫人垂下的目光只看到那人投下地面模糊的暗影。

  这又沉又静的影子的真身便是弥国皇帝,阿伏干。

  安静中,阿伏干的声音响起:“孟真呢,他在做什么?”

  高胖宫人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有些颤抖:“孟真将军……欲夺回失地,长途奔袭,力战不敌,被敌将枭首阵前……”

  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在殿宇中砸下一片死寂……

  第553章 藏好,不要出声!

  大宫监从蓝衣宫人那里得知孟真身死的消息,就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

  失了城,没关系,皇帝可以夺回,然而,孟真死了。

  孟真那可是随皇帝一路摸爬滚打的人,而皇帝……是出了名的护短、睚眦必报的一人,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乌滋,你们的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

  这几日天色乌沉得厉害,又闷又潮,雨一直不落下来。

  虽是下午,天却暗得像夜间一样,不,不是像夜间,而是像耀目的阳光被黑布蒙住,那光亮穿不透云层,憋闷着,像要闷死在云里。

  丰城城主宫,宫人们依旧如常地当值,忙着各自的事务。

  一排宫婢从廊下穿过,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婢在经过殿门前快速往里间瞟了一眼,接着若无其事地随着队伍继续走着。

  宫里开始换防。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然而,熟识宫务的人只看一眼,就能看出处处透着异样。

  一来,这个时候根本不是换防的时辰,二来,没有宣召,宫婢们是不得出现在这座殿宇前的,因为此处是王妃设的佛堂,王妃乃青风城主之母,如氏。

  还有更多的异常,随着渐暗的天色隐了起来,也许待到次日天光大亮时,可瞧出端倪。

  整个城主宫的空气黏稠得像织了一张牢而不破的蛛网。

  刚才那一队宫婢从殿前经过,并未离去,而是转到侧面,从侧门进入殿中。

  殿中的一面墙体立着一座高大的佛像金身,一名宫婢无声地走到香案前,用火折子点燃佛前的香烛。

  烛光将佛像映亮,佛眼低垂,怜悯又无情地看着下界。

  十几名宫婢并成一排,她们的目光和佛眼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死了两个人。

  一对母子。

  年轻男尸是丰城城主,青风。

  年长妇人是其母,如氏。

  宫婢们用准备好的白布将母子二人分别兜起,再将白布两头用麻绳系好,两头提起,如同运粮、运沙、运土,运一切死物,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城主宫的主人,运离了佛殿。

  剩余的宫婢往殿中泼水,洗涮地面的血渍,整个殿宇,只听到“刷刷”擦洗地砖的声音。

  而那金佛结着佛印,平静地看着。

  刹那之前,天完全黑了下来,黑得突然,没有一点防备,只有香案上的灯烛亮着,照着金佛低垂的面颜。

  十几名宫婢仍是麻木地刷洗……

  夜里,在一声炸响天地的雷鸣后,暴雨终是落了下来。

  戴缨倚坐于窗前,用银签子拨了拨灯盏里的灯芯,“噗”的一声轻响,光晕亮了一度。

  听到身后细小的动静,她回过头,大儿子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的身边,抱着她,将脸靠着她的头:“娘亲怎么还不睡?”

  戴缨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再坐一会儿,就睡,你怎么醒了?”

  自打陆铭章走后,释奴见他父亲不在,又寻到她屋里,不愿在侧殿歇息,他一来,他哥哥阿瑟不干了,也要跟过来。

  戴缨无法,只好让宫人们在殿中另外支了两张床榻,好在寝殿够宽大。

  他兄弟二人晚间沐身过后,便喜欢在榻上疯玩,常常闹到好晚才睡。

  “我怕打雷……”阿瑟说道,“我娘亲就是打雷的时候没的……”

  戴缨先是一怔,随即涌上愧疚与心疼,将他环抱着:“怎的从前不见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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