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旦落入阿伏干手中,乌滋的软肋便暴露无遗,陆铭章必将因为她而受尽掣肘,步步被动,甚至……不得不做出妥协。
换言之,若她真被送到阿伏干手里,乌滋危矣。
这是她不愿看到的,也绝不能让它发生,哪怕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只是……眼下还未走到那一步,她得想尽一切办法逃离,只要不入弥国皇宫,只要不到阿伏干身边,事态就不会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她要留着性命和孩子们还有他团聚,在未有稳妥可行的办法之前,她需要时间,拖延是唯一能做的事。
行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机会也可能越多。
戴缨叹出一息,将窗扇关上,回到榻间歇息。
次日,天刚亮,她睁开眼,怔了怔,感受到身下微硬的床板,又看向头上青黄色的纱帐。
是了,她现在在一个陌生城镇的客栈,弥国的客栈。
她从榻上缓缓撑起身子,脑子还有些沉沉的,连日来远行颠簸,一夜的休整并不能让人回缓精神。
她将床尾的衣衫勾到身边,穿上并系好衣带,趿鞋下榻,走到圆桌边倒了一杯隔夜茶,饮下,压了压胸口的滞闷和翻滚……
第565章 我的孩子,你来得不是时候
戴缨喝过茶后,抚了抚胸口,让自己好受一点,正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戴城主,可起身了?”
这声音,是那个叫鸮四的护卫。
“起了。”她应了一声,接着走到门后,并未立即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说道:“鸮护卫,可否劳烦传句话,让伙计送些热水来?晨起需得洗漱。”
门外静了一下,接着响起鸮四对另一人吩咐:“送水。”
另一人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店伙计往屋里送水,戴缨洗漱过后便坐在窗下发呆,直到房门再次被敲响。
“戴城主,时辰不早,可起程了?”鸮四的语气带了一丝漠然的不耐。
屋里没有回应,就在他准备再次叩响房门时,房门开了。
戴缨立于门下,笑了笑:“我知道护卫大人着急赶路,可是再急,也请等一等。”
说罢便转身往屋里走去,鸮四立在门下,目光往她身上瞥去。
戴缨走到临窗的妆台前坐下,拿起一个雕花圆盒,揭了盖,里面是膏状的胭脂,端看那质地和色泽,就知是廉价货色,她用指腹轻点,再往面颊匀开。
她的动作不急,好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妆楼里的贵女给自己悠闲地上妆。
接下来,不是赶路,而是去市集转看,又或是即将亲赴一场赏花会。
戴缨给两腮点上胭脂,之后用指腹再次蘸取,对着铜镜,唇瓣微启,将膏状胭脂往双唇晕染。
她的指法很轻,每点一下,唇瓣便艳一分,饱满一分,也软一分。
而她的余光瞥向镜中,那人还立在那里,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猜测,他在看她。
戴缨收起胭脂盒,再抬起双臂,将一头松散的乌发半绾,宽大的衣袖因为动作滑至臂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臂腕。
那腕子上套着翠碧的玉镯,一时间叫人看了,不知是这玉镯贵,还是这截雪白的酥臂难得。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玉镯和人都泛着微微的冷感。
鸮四将目光移开,人进到屋里,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往窗外看去,先是看了一眼下面,又看了一眼上面,之后目光在屋里的每个角落掠过。
戴缨透过铜镜将他的举动收入眼中,心里一沉,这人好生机警,她的一点异样,都会引起他的反应。
鸮四走到戴缨身边,眸光低睨:“戴城主,还是别磨蹭了,你就是再拖延,也等不来救你的人,这里,是弥国。”
他接着说道,“就算你的人真来了,也得死在这儿。”
戴缨看着他,过了片刻,站起身,唇齿噙笑:“鸮护卫想错了,非是我有意拖延,不过是女儿家晨起一点小心思的妆扮罢了,这样……也不行么?”
她将脸迎向他,眼中流光微转,声音又放软了三分:“鸮护卫,女儿家爱美,难道也有错?”
鸮四低下眼,在她面上睃了睃,腔音中听不出情绪:“敢问戴城主……年岁几何?”
戴缨一怔,没料到这人会问这个,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鸮四没让气氛僵持太久,他接下来说了一句话,让戴缨的脸色瞬间凝固。
只听他说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戴城主该有三十了罢?”
这还不算完,他接下来的又一句话直接让戴缨凝固的面容出现裂痕。
他将目光落在她肉感、涂抹胭脂的唇瓣上,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下,道出三个字:“女儿家?”
“轰——”的一下,戴缨脸色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红得能滴出血,热得滚烫。
这人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此时时候尚早,客栈大堂的椅凳还倒置于桌面,未放下,店里没什么人。
客栈前已备好马车,戴缨整理妥当后下了楼,出了客栈,走到那名叫八子的护卫前。
“这位小将军,可否带我去附近的成衣铺子,容我置办两件厚些的衣裳?”
八子被戴缨唤“小将军”,本要一口回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
想了想,置办两身衣衫不当什么,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正要点头应下。
那讨厌的声音又插进来:“戴城主,这是打算用‘置衣’的借口拖延了?”
戴缨看向声音的主人,不是那鸮四却又是谁,他逆着光站在不远处,使她看不清明他的眉眼。
她自认这一路行来谨言慎行,对他未曾有半分挑衅之举,怎的这人却像专门与她过不去一般,每每在她试图争取些许便利时,便毫无征兆地出现。
乌滋气候温暖,没有严寒天气,她在那里住久了,身体早已适应那方水土,现在辗转到弥国,不论是空气的干湿度还是整体气候,都让她无法适应。
先前还好,越往弥国中心去,这种不适感越明显。
昼夜温差大到一件单衣已经无法御寒,她这才想着于路边的成衣铺子置办两身厚些的衣裳。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毫不避讳地看过来,之后她一声不言语地上了马车。
一个城镇与另一个城镇之间,总有或长或短的荒僻路程,中途走走停停,简单用些干粮和饮水,待赶到下一个城镇时,又是一个清晨。
一行人再次于一家客栈前停下,鸮四让八子等人进客栈开几间上房。
自己则走到马车旁,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车壁:“戴城主,到客栈了。”
车里安静着,没有回应,就在他准备揭起车帘时,戴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沙哑与虚弱:“好……”
过了一会儿,车帘打起,戴缨踩着矮凳下了马车。
鸮四往她面上看去,见其面颊泛红,红得有些不正常,眼皮微敛,脚步虚浮,从后叫住她。
“戴城主可是有哪里不适?”
这一句并非关心,只是淡漠的询问,带着一点点审视的意味。
戴缨转过身,抬手抚额,言语虚弱:“许是……路上寒气侵体,感染了风寒。”她看向对面,“鸮护卫,可否替我请一位大夫前来瞧瞧?”
鸮四在她面上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着人将戴缨送去客房安顿,之后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提着个半旧的医箱。
他进到屋里,放下医箱,温言道:“夫人请伸手,容老朽号脉。”
戴缨却并未依言伸出手腕,她的目光越过大夫的肩膀,看向静静立在门下的鸮四。
鸮四对上她的视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微微一扯,没说什么,转身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但他并未走远,就守在门外。
之后,大夫伸出三指搭上戴缨的脉门,凝神细察,三指稍稍移动,再次把探,接着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夫人,无需担忧,您这非是病症。”
戴缨抬眼看他,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大夫接着说道:“滑脉如珠,滚走流利,此乃喜脉,恭喜夫人了。”
然而,在大夫给出诊断后,戴缨的面上并无喜色,不仅没有喜色,反添愁烦,不过她很快掩去,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浅笑。
“大夫,我这喜脉还请先莫要告知我夫君,可好?”她说道,“我想着缓个几日,由我亲自告诉他。”
那大夫专医女科,又常在门户间走动,见惯世情,听说如此,只道是夫妻间的闺房情趣,想给自家夫君来个意外之喜,当下微笑道:“夫人的意思,老朽晓得了,放心,医者有操守,不该多言的,绝不多嘴。”
戴缨站起,稍稍欠身行了一礼,递了银子于他,大夫收了,挎起他半旧的医箱默默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