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没去计较,淡淡地说道:“坐。”
两人入了座,父子三人开始用饭,席间,只听到碗筷偶尔碰撞瓷碗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归雁见了,心里不是滋味。
从前娘娘在时,一到傍晚时分,膳房就是最忙的,不过众人忙归忙,心里却是轻松而欢愉的。
主子们不苛刻,心情好了,偶尔还会给他们封赏。
待到宫侍们将美酿佳肴摆上桌,整个殿里都是饭菜香气,充满轻声笑语。
两位小少君并不拘着规矩,会比赛吃喝,娘娘和君侯则闲叙日常。
大多时候都是娘娘说,君侯听着,上到政务,下到琐碎趣闻,她什么都说,有时候说起那听来的趣事,君侯还没什么反应,她自己倒笑得前仰后合。
她一笑,两位少君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吃喝得更欢了,两人食量都大,用完饭,还要一杯果子饮。
君侯虽不像娘娘那样开怀大笑,可他整个人是松弛的,眉目舒展,眼底含着真实的笑意,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也只有在娘娘面前,他才会褪去那层威重的外壳,沾染上尘世温暖的烟火气。
不像现在……
仍是精细的菜馔,只是那桌面却是冷的,没有说话声,没了笑声。
还有释奴小少君,出了那事之后,他便不怎么开口说话了,连君侯和他说话,他也是不理,更何况他们这些宫人。
每日他除了研习功课,便在御园练武,不给自己一点喘息的余地。
很多时候,连阿瑟少君都累得停下了,他仍逼着自己挥拳舞剑,直把自己累瘫在地,满身是汗,就像水里捞出来的。
从前的释奴小少君,托了娘娘的白皙肤色,生得白软软的,却又不乏矫矫的傲气。
小小年纪,叫人又想亲近,又不敢冒犯。
而今,那双清亮的眼睛变得沉寂、生硬,甚至带着一股狠戾,因为长时间的习武,皮肤也黑了,再不复从前香软的娃娃样。
唯有阿瑟少君和他说话,他才看心情地应两声,其他时候,他都是不开口的,也不理人。
用罢饭,陆铭章让阿瑟先退下,留下释奴,并挥退宫人。
“怎么总不说话?”他问道。
释奴低着眼,并不看向对面的父亲。
陆铭章静了几息,又道:“你好好的,我会将你母亲救回来。”
然而在他说完,对面的释奴仍不开口。
“去罢。”陆铭章摆了摆手。
释奴将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抬眼看向他父亲,说了三个字:“都怨你。”
陆铭章看着他不语,没有任何表示。
释奴见此,继续说道:“父亲丢下我和母亲三年,那三年,母亲夜里会流泪,会叹息,好不容易将你盼回,她才开心了几日,你又离开,现在好了,母亲被坏人掳走了,掳走了!”
那压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地宣泄出来,他不管这话有多伤人,不管这话有没有道理,他只知道,他怪不了别人,只能怪眼前之人。
这种宣泄,是恃宠而骄的肆无忌惮。
释奴不是阿瑟。
他不像阿瑟那样规行矩步,因为他知道,父亲和母亲是无条件爱他的。
源于血缘上的牵系,他不怕父亲对他失望,不怕他责备自己。
他的声音因为口不择言而扬起,小脸涨红:“你只顾着自己打仗,根本没考虑过母亲和我们,他们来抓母亲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面对儿子的指责,陆铭章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小儿子不说话。
待到释奴将气撒出来,小胸脯一起一伏,两眼湿红,他朝他招了招手。
释奴将脸扭到一边,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
陆铭章便隔着一点距离同他说道:“明日,你出宫去罢,想来这段日子在宫里,你也待得憋闷。”
释奴猛地抬起头,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控制不住,唰地夺眶而出,颤抖着腔音:“父亲不要我了?”
陆铭章再次朝他招了招手。
这一次,他没犟在那里,自觉地走到父亲面前。
陆铭章拿衣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珠,温声道:“父亲不会不要你,可是阿奴,父亲现在没有心力顾你,你去公主府,去你元初姨那里,她最是疼你,也许……待你再回来,你娘亲就回来了。”
释奴一听,两眼渐渐升起光亮,声音也清亮起来:“真的么?”
“父亲说得是真的么?!”
陆铭章嘴角牵起浅浅的笑,点了点头。
释奴信了父亲的话,一把扑到父亲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环着父亲的颈脖。
陆铭章将孩子抱住,抚拍着他的背,抱了一会儿,之后让宫人将他领出了宫门,送去了公主府。
接着他又召来长安,吩咐道:“此后,少君住你府上,自明日起,他的武艺课业,由你亲自教授。”
长安垂首领命:“是,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护少君周全,倾囊相授。”
……
弥国,都城……
长长巷弄,巷弄不算窄,住了几户人家,走到头有一个拐角,转过拐角,尽里还有三四户人家。
其中三户人家门扉大敞,能隐隐听到说笑声。
循着声音,视线穿过其中一户的前屋,可看到前屋后的小院坐着几人。
一名稍稍年长的妇人,头上用一块蓝底碎花布包着髻,身材敦实,坐在小矮凳上。
她的旁边坐着另一名年轻女子,瘦长脸,眉毛高高挑起,大嘴,不停地说着什么。
视线稍转,在她二人中间还坐着一女子。
那女子嘴角抿着笑,眼睛里是柔亮的光,秋日的暖阳落在她的头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光……
第586章 平凡夫妻
小院里,三人围坐着摘菜。
翠婶手脚麻利,一面掐着嫩叶,一面笑道:“咱们这条巷子,以前就是条没名没姓的野巷,自打你来了,阿缨,咱们这儿可算有个正经名号了。”
“可不是嘛!”
常家媳妇手上不停,嘴上也跟着不停,“现在左邻右舍都这么叫,簸箕巷,连外头街上的人都知道了,再问起咱们这儿,不必费劲说什么‘老店杂铺后头那条巷’,直接说‘簸箕巷’,人家就晓得了。”
她这人,只要有人开个话头,就能顺着说上好一阵。
戴缨嘴角含笑,将一根菜叶子拿起,问翠婶:“婶子,这边边角角的叶子都不要了?”
翠婶探头往她手里一瞧,顺手接过来,手指利落地“咔咔”几下,将外围稍显粗硬的叶子掰掉,只留下中间最嫩的几段,丢进戴缨身边的簸箕里。
“只要这嫩心,老的咬不动,不要了,别不舍得,这些都是我在市集贱买回的,我多买了些,你们一会儿各自拿回去,能炒一盘菜。”
翠婶又笑道,“若是把那老的也留下来,待你家鸮子回来做出一盘菜,你们只怕咬不动哩,咽都咽不下,届时你们莫在背后骂我,说我这老虔婆,专拿没人要的粗枝烂叶糊弄人,还白讨一份人情。”
戴缨被她逗得“扑哧”笑出声,眉眼弯弯:“翠婶子给的,便是草根树皮我也觉得香,就算背地里和鸮四嚼舌根,也是夸婶子送的菜水灵。”
翠婶听了拿指头虚虚点她,转头对常家媳妇说道:“你瞧瞧她这张嘴,早前我们刚见她时,还以为是个闷葫芦,不声不响的。”
“那回在我院里吃酒,她端碗拈筷那做派,哎哟……真真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倒把我们几个衬得像泥地里打滚的泼皮,手脚都没处放了。”
常家媳妇接过话:“阿缨本就是大家出来的,她不过是来咱们簸箕巷暂住,待这孩子出来,就要随鸮子回大宅子……”
她的话没有说完,止住了,翠婶杵了杵她的胳膊,给她使眼色。
常家媳妇似是才想起来,鸮四如今在码头给人搬货,挣辛苦钱,哪还有什么大宅子?若真有大宅子,用得着到码头谋生?
他不说明,他们也猜到必是出了什么事情,将原先的差事丢了,或是家里出了变故,这才不得不回到小巷。
对外只说想带媳妇回来静一静,养胎。
翠婶子赶紧转开话头,将目光落到戴缨隆起的肚腹上,笑道:“将养了这些时日,气色瞧着红润了许多,这身子也显了,我看着……得有四五个月了吧?”
戴缨脸上盈着温柔的笑意,一手抚上肚子,应了一声“是”。
鸮四很好,真的很好,一开始,她以为她有求于他,他多少要从她这里讨点什么。
可他没有,真就只是本本分分地照顾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他如今在码头寻了一份活计,白天大多时候不在家。
每日天不亮他就会起身,在灶房将这一日的饭菜烧好。
再将它们妥帖地温在锅里,或是盖在纱罩下,她一日两餐便无需操心。
待到傍晚回来,他会提些酒菜和时令果子,之后便进到灶房,就着现有的食材,快手快脚地做一碗热汤和两盘家常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