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

  陆婉儿吃吃一笑,知道老夫人疼她,且老人喜欢小辈们的鲜活劲,于是言语越发乖觉。

  “婉儿如今又长了一岁,再不闹祖母的,只想多陪着您老人家,在跟前逗乐子。”

  陆老夫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周嬷嬷说道:“一转眼也有十五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周嬷嬷笑着点头。

  陆婉儿脸上一红,难为情道:“祖母怎的拿婉儿玩笑。”

  “你父亲向我提过你的亲事,我正物色着……”

  陆老夫人话未说完,陆婉儿绞着指,低声道:“婉儿不想嫁那些人家。”

  陆老夫人嘴角的笑淡下去,给周嬷嬷睇了眼色,周嬷嬷便带屋中一干人退出,待屋里只她二人时,陆婉儿扑通一声跪下,把自己心仪谢容之事道了出来。

  “谢家那位小郎已有婚约,并非你的良配。”

  陆老夫人曾看过谢容的画像,长得确是一表人才,谁知一番查探才知,他府上还有个平谷来的表妹,且是儿时定下婚约。

  陆婉儿掩泣道:“这里面定有误会。”不知想到什么,又道,“一定是那个叫戴缨的女子,祖母,那女子只是借住谢家的表亲,且是商户,谢家乃官宦之家,怎会娶一商女。”

  陆老夫人看着面前的孙女儿,有些拿不准态度。

  谢家官位虽低,但谢家儿郎年纪轻轻已是国子监丞,仕途坦阔,应当不会同商户结亲。

  这方思忖间,陆婉儿眼珠一滴溜,伏到陆老夫人的膝头,言语中带着讨好。

  “今日晚宴上,谢家的珍姐儿同我说,初八那日他们家也要往青山寺祈福,正巧同咱们撞上一日了,不如两家一道,也是热闹,祖母可借机相看相看。”

  “还有……那个叫戴缨的小娘子也去,届时孙女儿亲自讨她的话,若真是那般,婉儿便断了这一门心思,再不同他家往来,婚嫁一事全听祖母安排。”

  陆老夫人听此一说,觉着可行,遂点头应下了。

  周嬷嬷送陆婉儿出了上房,指了两个下人:“提灯引路,把小娘子送回院子。”

  看着陆婉儿离去的身影,周嬷嬷暗自嗟叹,阿郎名下只这一女,且不是亲生,老夫人前些年还费心力地替阿郎张罗亲事,可阿郎一概拒阻。

  渐渐地,老夫人也歇了心思,兴是年纪上来了,把这没有血缘的孙女儿看得格外亲。

  那二房、三房还有偏院的曹氏,一面享受着阿郎重振陆家,给族中增添的尊荣,一面又暗戳戳起旁的心思。

  还有那些远房旁系,一门心思地想把自家孩儿过继到阿郎名下。

  总之,阖族上下也就面上看着光亮,内里并非一条心。

  ……

  谢府后院……

  丫鬟正替谢山宽衣,戴万如走了进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她走到谢山身后,一面替他更衣一面说道:“陆家小娘子要见缨娘,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怨了一声:“那丫头年纪不大,鬼得很,也不知是不是算计好的。”

  谢山慢悠悠说道:“你们戴家出来的。”

  戴万如也是戴家出来的,听了这话心里不喜,却也不能反驳,自谢山当官后,她在他面前总是低一等。

  “陆家是何等门户,陆大人岂是好糊弄的,我先前就同你说过,找个由头把戴家的亲事退了,凭你妇人之见,偏贪那点子嫁妆,还把人接到京都来。”

  “老爷说得好轻巧,这些年府里的艰难您不是不知道,且不说您,就是容儿如今的国子监丞,那不也得左右打点,府里府外的,哪一样不得撑排场,顶着这么个官户头衔,进来的少,俱是往外出的。”

  戴万如越说越不是滋味,自她跟了谢山,头些年寄住在戴家,受了多少嘲笑,下人们面上不说,私底下说长道短,说她哪里是嫁出去的姑娘,分明是招了个赘婿。

  后来谢山做了官,以为就此可以扬眉,谁知到了京都,立了门府才体味到,谢家喝的汤比戴家喝的水还清。

  除了名头好听,还不如她从前在戴家的日子,

  谢山见戴万如两眼微红,想她多年来操持家计不易,缓下语气:“行了,行了,适才容儿来找过我,陆小娘子给他递了信,初八那日陆家去青山寺,这可是个机会。”

  戴万如拭着面上的泪,有些担忧:“话虽如此,可陆小娘子指名要见缨娘,这一碰面可不就完了。”

  谢山走到床榻边坐下:“缨娘那边容儿自会处理,不用你去操这个心。”

  戴万如还想再问,谢山已躺下,拉起被子闭眼睡去。

  次日,天未亮时,落起微雨,湿了小院的石板。

  院墙下的花草,还有架上攀着的蔓藤用枝叶接着雨,簌簌回应着。

  湿润的晨风从半掩的窗隙吹进屋里,屋中光线黯淡,床榻的纱帐随风轻轻鼓动。

  隐隐可观得帐下侧卧的身形,曲度有致,柔和下去的腰肢随着绵长的呼吸像是弄风细柳。

  一双修长的腿微蜷,舒适自在的夹着薄衾,宽大的裤管卷到膝弯,露出玲珑白腻的小腿肚儿和纤细的脚踝。

  朦胧中,戴缨感觉有些凉,平过身,把一双脚缩进被中,再辗转过身,面朝外,睁开惺忪睡眼。

  窗扇被风吹开,雨飘了进来,临窗矮几上的茶碟接着雨点,一滴、二滴……

  她将眼睛闭上,凭着感知抬手摸了摸脸颊,是温的,再次睁眼,透过窗扇看向外面。

  只能感知到院中影影绰绰不可名状的轮廓,还有深深浅浅的雨声。

  戴缨从床上撑起,披衣下榻行到窗前,跪坐于窗榻上,将窗扇推得更开,探出手伸向雨中。

  再有两日就是初八,她已得知那日陆家人会去青山寺祈福,谢家人也会去,而她的转机就在那日。

  一阵凉风袭来,激得她打了一个寒噤,赶紧把窗扇闭上,现在可不能着凉,不然初八那日还怎么上演好戏。

  此时天还暗着,于是重回榻间,掩被再次睡去,

  归雁从侧间出来时,天色已明,出了屋,让院子里的下人备水,然后折身回屋唤戴缨起身。

  “不知几时落了雨,地面还湿着,娘子今日可要出府?”归雁一面扶戴缨起身,一面问道。

  “雨可停了?”

  “停了,天还阴着。”归雁往外望了一眼,“只怕一会儿还要下哩。”

  “不打紧,你让小厮备辆马车,就是真落起雨来也淋不着咱们。”

  戴缨不喜计划好的事情随意变动。

  就算没有陆家这一茬,她也准备往寺庙去一趟,想着给过世的母亲祈求福佑。

  给亡者祈佑,衣着不可太艳,只是此次来京她未带素衣,想着去成衣铺子置办两身。

  因要外出,归雁从衣橱取出一套熏香衣衫,伺候戴缨更衣,又引她坐到妆台前,替她绾发。

  她家小娘子的头发又黑又密,盘绾起,乌云堆叠,衬得秀发下的脸越发莹白如雪。

  那一双清亮的妙目天生七分机灵,闪动中不经意透出三分惹人的娇憨。

  正是这不够纯粹的天真,不够精明的算计,让人想去捕获眸光中更多的信息,想要探知眉目转盼间更多的意趣,更想多看几眼。

  归雁知她家娘子不喜敷粉,只用香膏在掌心匀化了,抹在面颊上,最后点上胭脂和口脂。

  刚穿戴好,下人传知谢容来了,并迎到外间坐下,看了茶。

  手边的茶水换过两盏,戴缨从里间出来。

  “兄长怎么这会儿来了?”

  谢容看向戴缨,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定了定,再转向别处。

  “有件事情同你相商。”

  戴缨敛裙坐下,微笑道:“兄长说来。”

  谢容点头道:“初八那日青山寺上香,你就别去了……”

  第6章 雨幕下的男人

  闻得谢容的话,戴缨交叠于腿上的双手微微一颤,面上却保持平静。

  “兄长担心什么?怕我去了让陆小娘子误会?怕她知晓原来你有婚约在身?”

  谢容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知道了……”

  “兄长何必多此一句,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需要借陆家的势,你可知道?”

  戴缨点头:“知道。”

  “那你定能理解我的为难,对不对?”

  戴缨不去回应,而是转开话头:“兄长一向明决,怎的这会儿倒糊涂起来,把我隐下不是更叫陆家疑心?反而弄巧成拙。”

  谢容听出戴缨话里有话,问道:“依阿缨的意思该当如何?”

  戴缨微笑着,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了一口:“先前姑母已告诫过阿缨,阿缨很是受教,毕竟血浓于水,咱们两家连着亲,只有谢家好了,戴家才有更大的仰仗。”

  谢容往戴缨面上望去,想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一无所获。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自是真心,阿缨并非那拈酸吃醋、不明事理之人,在阿缨看来,我同兄长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兄长好了,阿缨往后才有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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