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燕国……
一名十六七岁的骄骄少年正伏案批着文册,少年眼若点漆,眼尾眉梢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深肃。
他批阅文册的速度很快,每一份都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笔,蹙眉思索片刻,然后在文末写下批示,再翻开下一份。
“陛下,有紧急信报。”宫人于殿外报知。
陆崇并未抬头,依旧翻看着手里的文册:“拿进来。”
宫监迈进殿中,双手托着函匣,趋步到御案边。
他恭恭敬敬地将黑木匣呈上,然而少年皇帝仍专注于手头事务,没有抬眼,似乎忘了其他。
可这宫监却是知道这封信有多重要,这可是从海外来的书信,最重要的是,是他们太上皇帝的亲笔。
太上皇帝那是什么人,那是他们大燕的开国帝君。
他的一封亲笔信,毫不夸张地说,比圣旨的分量还要重得多。
“陛下……”宫监试图出言提醒。
奈何陆崇太过认真,只应了一声“嗯”,继续蹙眉翻看着手里的文册,还沉沉地叹了一声。
“陛下……”
宫监再次出言,陆崇有些烦了,抬头看向老宫监,无奈说道:“阿翁,我这会儿正烦呢,这地方上来的册子没一个叫人省心的,您老人家有什么事儿缓会儿再说,成不成?”
这大宫监是陆铭章留给陆崇的,从陆崇十岁出头,便一直伴于他左右,就像自家人一样,是以,陆崇私下亲昵地称他一声“阿翁”。
大宫监并未退去,而是将那檀木函匣奉过头顶,出声道:“陛下,这是急信,从外海来的,是太上皇帝的亲书……”
“啪嗒”一声,陆崇手上的文册掉落,他赶紧将木匣取过,从里面取出书信。
他拿在手里并不急着拆封,而是前看看,后看看,笑着问大宫监:“阿翁,必是我大伯和姐姐想我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释奴儿也有四岁了罢,这么大,可以坐船了。”
他将信放在大宫监面前晃了晃,语气兴动,“我正说,姐姐怎的这次好长时日不来信,正盼着,它就来了。”
大宫监跟着笑道:“奴才不知,想是和从前一样,关心陛下起居日常,惦记陛下哩!”
然而,大宫监说这话时内心是不确定的。
因为他清楚,关心陛下起居日常,闲叙寒温之类,通常都是那位夫人亲书,太上皇帝并不会亲书这些家长里短。
但陛下因为太过欢喜,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他只听到“海外来信”,根本没有看清信封上的文字。
这些年,陛下一直和那位夫人有书信往来,夫人的信就像一粒糖丸,在陛下觉着苦累时,可以使他心安,令他感到慰藉。
这位“姐姐”按辈分上讲,该是陛下的伯母,不过陛下叫惯了“姐姐”,说是从前在家里一直这么叫,不愿改口。
而这个“家”便指从前的陆家。
陆崇一面将书信拆开,一面说:“上次她说,待释奴儿再大点,方便坐船了,带着他和阿瑟回来看一看,想来这封信是出发前寄出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大宫监忙插话道:“陛下,这封信是太上皇帝亲书……”
在他道出这句话时,陆崇已将书信展开,他脸上的笑意迅速冷却……
大燕十万军兵,行军线路借道罗扶,于罗扶港口集结,所需战船由罗扶借给,后续再与大燕核算。
接下来,这支庞大而威震的军队要做的,就是以最迅捷的速度,以最快的捷径穿过那一片海,抵达彼边海岸。
……
默城百姓仍如往常一样生活,对他们来说,日子没什么变化,哪怕被一夜攻陷的那晚,除了外围的士兵,城中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虽受惊吓,却并未出现伤亡。
默城的天仍是干净的蓝,那白云朵朵依旧好看。
可是少了什么,少了那位会牵着少君漫步于街头,和他们笑言笑语的那个人。
她的消失,就好像这座城失去了力量,那力量并非强大之力,而是人们心里稳稳的支撑。
她就像一个和睦家庭的大家长一样,也许他们的这位大家长不是那样能干,不是那样强大,可是城中大事小事找她准没错,从不推诿,定会想尽办法替大家解决,绝不会丢手不管……
第602章 破浪而来
太阳西落,炙热的火光烧着海面,蓝色的海面和橘黄的光杂糅在一起。
变成一种奇异的、浓稠的紫色调。
沙滩的白色细沙也是热的,大大小小的渔船漂浮于海面。
此时已近傍晚,但那温度仍是烘人,丝毫没有即将入夜的凉意,不少渔民收了船,没有立刻归家,而是躲于荫地歇息。
有人跷着腿,闭着眼,因为出海太早,此时瞌睡上来了,便就势睡一觉。
有人拿出自家晾晒的鱼干,当零嘴一般嚼着玩。
“嘿!给我来一条。”其中一人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人便从布袋摇出一条小鱼干,顺手递过去,随口问道:“你家海货最近卖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还不是那样。”这人接过鱼干,就势撕咬一口,鼓动腮帮咀嚼,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价钱压得低,收鱼的贩子一个比一个精,挑三拣四的,稍小一点的都不要,能卖出价的就那么几条大的,剩下的也就够换点油盐。”
几人又说了些别的话,其中一人说道:“嘿,那几人回了。”
绿荫下的几人往海上看去,湛蓝的、泛着红光的海水中,几艘小小的渔船正往海岸边驶来。
“这是几个偷懒的,出海晚,每每都这个时候才归,想来又是兜了一船的海货。”带鱼干的那人说道,“走,咱们看看他们打了什么好东西。”
另几人可没他那么精神,靠坐着不愿动弹,有的甚至闭上了眼,仿佛已经睡过去。
带鱼干之人便伸手去拉其中一人,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那人懒懒散散,哼哼唧唧,像一摊泥一样,就是不愿起身,嘴里嘟囔着:“哎呀,急什么,等他们靠了岸再看也不迟……”
带鱼干之人笑骂:“这可真是,吃了我的鱼干,好歹给我个面……”
然而,他的话音断在喉咙里,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伙伴两眼瞪得老大,浑身僵硬得像石头,一只手更是死死地攥着自己。
“怎么了?”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于是也回过头看去。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啊。
海的尽头,在那烧红的海面之上,出现了几个暗影,那样远的距离,那影物却大得惊人,像是传说中的海兽一般,破浪而来。
一、二、三、四……十……
有人惊颤着声音,无意识地数着。
数不清,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那些是什么?!
它们的速度那样快,势不可挡。
近了,看清了,是大船,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船,船身比他们的房屋还要高,船舷高耸,如同城墙一般矗立在水面上。
转瞬间,广袤的海域之上,密密麻麻一片,船帆遮天蔽日,桅杆如同森木般林立,其阵势震骇,让人完全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那感觉……就像一个弱小的猎物,在面对比你强大十倍、百倍的猛兽之时,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惊在原地不得动弹。
身上的血凝固了,筋骨僵化了,脑子空顿了。
几艘归家的渔船浮在它们中间,就像掉下的木屑,那样渺小。
几艘飘在海上的小船离得近,看得更为清楚,他们认了出来,是战船,船上隐隐约约可见穿甲持枪的军兵。
海风变得猛烈,太阳终于沉到海面之下,夜色渐渐上来,那高高的桅杆上,是猎猎作响的旌旗。
……
弥国皇宫。
一座灯火通明的华殿中传来“啪啦”一声,接着就听到一声娇喝。
“你们成心的是不是?见陛下不来我这芙蓉殿了,就轻慢于我?”
这粉面含怒的少女正是那美人儿,媃儿。
这会儿天已暗下,她柔顺密致的乌发仍盘得整整齐齐,云鬓间簪着珠翠,其面容,更是月画烟描,精致而妩媚,哪怕连生气,也是动人。
她穿着一身蜜色交襟长衫,外罩灰鼠里子薄袄裙,束起的领子簇着一圈细绒。
那细绒托着她小巧玲珑的下巴,显得人更加精致娇丽,粉白的面庞因为刚才的愠怒使两腮泛出桃色的红晕。
几名宫婢赶紧跪下,乞饶道:“不敢,不敢怠慢媃妃。”
媃儿在听到“媃妃”二字时,面色稍缓。
她指向其中一名宫婢,说道:“去前面问问,陛下的政务可忙完了?”
那宫婢伏首应是,接着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就要转身离去,还没走出殿门,又被叫住。
“罢了,你去管什么用,还是我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