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见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安稳,便继续吃粥:“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照平日的就好。”
“平日那些家常小菜怎么补得了气血,我依照稳婆和大夫交代的来。”
屋里安静下来,烛光将他二人的身影投于墙面,那廓影挨在一起。
戴缨静静地吃着细粥,吃罢后,将碗放置于木托盘上。
碗刚放下,孩子哼唧起来,且哼唧声越来越大,最终“哇”的一声,响亮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将两个大人哭得不知所措。
这还是鸮四人生中第一次抱孩子,他是全然不懂孩子为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突然撕心裂肺地哭闹。
戴缨是知道的,刚出生的孩子哭闹的原因无非就那几样,要么饿了,要么拉了,要么不舒服了,要么困了。
这会儿哭得突然,极有可能是饿了,她虽生养过一次,可孩子才出生那会儿是由奶娘喂养的。
翠婶急急走了进来,从鸮四怀里抱过孩子,说道:“应是饿了。”
她走到榻边,将孩子往前递,示意戴缨接过,戴缨反应过来,赶紧接过孩子。
鸮四意识到什么,一声不言语地出了卧房。
翠婶见戴缨那样子,心里有数,便悉心教她如何给孩子哺乳,再打下半边帐幔。
戴缨的身子隐于帐后,她将孩子兜在怀里,松下衣襟,学着记忆中奶娘给释奴儿哺乳时的样子。
屋外,鸮四坐在桌边,稍稍低着头,一只手傍着桌面,屋里孩子的哭声很快止住。
此时已是深夜,喂过奶后,戴缨将睡过去的孩子放到里侧。
“婶子,这一夜辛苦你和常家嫂子了,你们回去歇息罢。”她嘴角带笑,客气道,“让你们也跟着紧张了一夜。”
“快别说这话,显得生分。”翠婶端起床头的木托盘,“行,也是晚了,我们这就回去,你也早些睡,夜间孩子只怕还会醒好几道,你这当娘亲的,要辛苦些了。”
戴缨侧头看向女儿那张安睡的小脸,温声道:“这没什么。”
翠婶探着脖往床里看了一眼,将声音一再放轻:“你也快歇了罢,我和常家媳妇明儿再来看你和孩子。”
戴缨点了点头,翠婶便端着木托盘出了卧房。
待人离开后,鸮四敲了敲房门,戴缨应过一声,他走了进来。
“我在屋外守着,若有什么,你唤我一声。”
她往他面上看去,想自己生产的前几日,他那精神好像比她这个生孩子的还要焦急。
现下他眼底微红,整个人仍是紧绷的,眼睛却很亮,她看着他的同时,他也回看着她。
之后他又越过她,看向床里的孩子……
第604章 若能早些遇上
鸮四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问道:“要不……明日我给孩子请个乳母来?”
戴缨低垂着眼,问道:“你哪有那么些钱?”
鸮四怔了怔,说道:“大不了我在码头多做些活……”
“不必了。”她说道,“不必那样辛苦。”
鸮四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戴缨侧头看向他:“我想歇息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鸮四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到屋外。
灯没有熄,卧房留了一盏微光。
鸮四退出去,屋里燃有炭盆,留了半扇门。
更深夜静,人们都已睡下,偶尔能听到巷子外的吠叫,还有巷头的打更声。
黑冷的堂屋,靠近卧房门边的位置,他坐在那里,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歇息,就这么枯坐着。
屋里散出幽柔的微光,而他,坐在这微光的边缘,他的衣摆,他的大腿外侧,被这微光拂上一抹。
又是几声更响,屋里传来细小的婴孩哼唧声,接着,他听到衣料窸窣,还有女人低曼的轻哄。
墙壁上投着模糊而轻薄的影,应是她将孩子抱坐了起来,随后孩子的哼唧声渐渐息止,只有断断续续的酣甜奶音。
那低低的轻哄声,那样的柔,催化人心,他的神思在这柔音中变轻,轻到可以飘起来。
连同他整个人也变得轻盈,卸下了半世的累重。
鸮四看着墙上那道轻薄的影,他多么贪恋这温情的一刻,如同平凡夫妻之间的点滴日常。
他甚至想啊,若是他和她早些遇上,他一定比陆铭章更适合当她的男人,他知道她要什么,他懂她,他可以亲力亲为地照顾她。
他和她骨子里渴望的东西是一样的,他们是那样的不安,又那样的需要安定。
那东西可以是世间最轻,最不值钱的存在,也可以是世间最重,最遥不可及的存在。
想要拥有它,无关身份、地位,但拥有之人常常不懂珍视它,漠视甚至肆意挥霍,而不曾拥有它的人,那是他们一辈子追不上的梦,这梦,不过“平淡”二字。
孩子睡下了,她也睡下了,后半夜孩子又醒了几次,要吃的,她也醒来几次。
直到屋里的烛火熄灭。
戴缨刚将孩子放下,周围骤然黑下来,这让她的眼睛有一瞬间不适应。
她听到脚步声走了进来,很轻,鸮四的声音响起:“无事,我进来将灯点了,你别怕。”
戴缨“嗯”了一声。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她往黢黑中看去,很难看清他在哪里,可是奇怪,他好像不受这黑夜影响一般,行动自如。
刚这么想着,他就弄出一点动静,应是碰到了桌凳,因为这一响动,惊得孩子像要醒过来。
戴缨赶紧轻轻哄拍,孩子重新安定下来。
也因为这一出,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没了一点声响,就像他人已经出去了。
不过此时戴缨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他保持一个姿势僵在那里不动。
看着有些滑稽好笑。
“不打紧,有点自然的声响反而更好,太安静了,日后照顾起来,反而一惊一跳的。”
从前她哄释奴入睡时便是,只要孩子睡了,她就在旁边看看书,喝喝茶,要么同宫婢们说说话,有这些轻缓的声音反而有助他的安睡。
鸮四这才重新走动,在柜架上摸出细烛,将它点燃,搁于小方桌。
屋室重新燃上光亮,他便转身出屋子,她将他叫住。
他便停住脚步,侧过头看向帐下。
她的一张脸带着些微疲惫,环髻儿半坠,脑后的乌发柔顺地垂在身后,几绺落在肩头,披着一件厚袄,里衣的领口微微散阔。
“怎么了?”他问。
戴缨往屋门处看了一眼,说道:“灶房还有吃的么?我有些饿了。”
鸮四先是一怔,看似平静地“嗯”了一声:“有吃的。”他不再多话,快步往屋外走,走到门边又问:“想吃些什么?”
“这会儿也晚了,不必特意做,有什么吃什么罢。”
他说有吃食,之后又问她想吃什么,这意思就是给她现做。
鸮四应了一声,往灶房去了,没一会儿,他用木托子端了一碗瘦肉粥来,就是先前翠婶子用鸡汤吊的细粥。
他搬来一张小矮桌,架于榻上,再将粥和一碟子小菜摆到桌上。
“你先吃着,我去灶房蒸碗鸡蛋羹来,并不费事。”
戴缨想说有这瘦肉粥就够了,可他哪里听呢,出了屋室,跟着灶房响起烧火揭锅的细小声响。
在这冬日的夜里有种别样的温馨。
鸮四做饭很利索,在戴缨将瘦肉粥吃下半碗时,他已将蛋羹端了来,还摊了两张夹着肉泥的薄饼,另有一个小碟,小碟里盛了几颗白乎乎的鱼丸。
“这……如何吃得下……”戴缨两眼微微睁大,哭笑不得。
“这会儿该补身子,你还得喂孩子,能吃多少吃多少罢。”他说道,“明儿我让婶子煲鸡汤你喝。”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拣了一颗鱼丸咬下,之后又卷了一张饼吃,那蛋羹……她实在是吃不下了,一抬眼就见鸮四正看着她。
他没说话,可眼中透露出来的,是期盼着她多吃些。
“实在是吃不下了,要不你陪我用一些?”
鸮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起身去灶房另拿了一个小碗和一个汤勺回来,侧身坐于榻沿。
戴缨便将碗里的蛋羹分了一半给他,又将那碟鱼丸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推辞,端起碗,低头吃了起来。
烛火摇曳,墙壁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屋室静谧得可以听到咀嚼声,还有汤匙和瓷碗碰撞的轻音,清脆而细微。
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安宁的默契。
用罢夜食后,漱了口,鸮四便将桌面收拾了,去了灶房,待他回来,她对他说道:“你别守着了,去睡罢,再一会儿天就亮了。”
鸮四点了点头:“一会儿若是饿了再叫我,灶房里还有吃的。”
“好。”
戴缨应下,鸮四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再之后,孩子又醒来一次,戴缨再次起身,将孩子搂在怀里喂奶,还给孩子换了一块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