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伏干调集所有可用之兵,勉强阻止东港十多万军力前行,然而,北域城池却以极快的速度相继失守。
自那时,阿伏干就知道了,这一次,阻拦不住陆铭章的脚步,此次战事中殊死一搏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他知道陆铭章迟早会攻进都城,所以他做了迁都的准备。
弥国地界广袤,西南面未受战火牵连,迁去那里,他还有翻盘的可能。
“跟我走,好不好?”问话中带了一丝乞求。
戴缨没有半点犹豫:“我不走。”
曾经,她多么想要逃离,而现在,她不走,她要留下来。
不论是逃,还是如今坚定地留下,都是为了那个人。
阿伏干接下来的话,将她飘忽的神思拉回。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阿缨,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我待你不好么?我的真心你感知不到?”
戴缨仰头,看着他不语,那脸映着清辉的月色。
阿伏干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眸光复杂:“你甚至不敢反窥自己的内心,你心里有我,却不敢承认,只是龟缩着,不敢正视你对我的感情。”
戴缨面色一白,双唇颤动,就要反驳。
他走到她的身边,再次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将手抚上她的脸,声音轻而缓:“阿缨,这并不羞耻,我喜欢你,正如你也对我动心了一样,你为什么不愿承认?”
那温热而粗糙的掌心使得她的脸腮发烫,他的掌心并未真正贴上来,而是虚虚托着她的脸。
“阿缨……”他的声音和夜色融在一起,惑着她,让她迷失,“你和阿婠跟我走,我说过的话一定兑现,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你们。”
终于,戴缨抬起眼,看向他,她从未如此这般近距离地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是清澄剔透的,正因太过剔透,显得中间的瞳仁深暗,像要将人吸进去。
就像立在悬崖边,往下看是万丈深渊,有种坠落般的眩晕。
她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因为她的碰触,明显感到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然而,她将他的手挥开。
“真心……”她说,“你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这座城也是假的,连同城里的人也是你安排好的罢,从头到尾的一切……皆是假的,阿伏干,你嘴里可有一句实话?”
“你将我强掳来,口口声声说对我好,这所谓的'好',不过是你单方面的占有和控制。”
她的话不留情面,“还有,包括你说的儿时生活,也是假的罢,你这真心……还是莫要提了。”
阿伏干眼睫微微一霎,看着她的眼,最后目光又落到她的唇上,他在想,她是温静的,对他却是冷情的,不然不会用柔软的唇说出这样锋锐的话来伤他。
他没有解释,大家都是成年人,他待她如何,是不是真心,她自己比谁都清楚,既然她不愿意正视,愿意自欺欺人,那就随意罢。
“你不愿跟我走,可以,我不勉强。”他不再屈蹲于她的脚边,缓缓站起,“但是有一点,我得告诉你,纵使你留下来,陆铭章也找不到你。”
“什么意思?”戴缨问。
阿伏干直言道:“你以为这座城只是一个‘口袋’么?是一座……我利用皇权让民间陪着演戏的假城?城中人皆是我的帮凶?”
“难道不是?”她一直以为,这座城是专门用来囚禁她的,而这座城中的百姓不过是听命于他,任务完成后,各归各位,照常过日子。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说道:“阿缨,你就没有想过为何你总出不去?为何城中的这些人如此配合?叫人难寻破绽。”
戴缨不是没想过,一整个城的人,口径高度一致,这代表了什么,代表没有生人进出。
“这座城,不止是囚你,囚着每一个人,九宫八阵,此为伏城,外有显城,说得通俗一点,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他说道。
他希望她能明白,即使她留下来,她和陆铭章也永远见不到面。
哪怕他们在同一片地界,哪怕陆铭章离她不过十里,他也无法感知她的存在,彼此之间无法触及。
这座“城中城”并非阿伏干特意用来囚禁戴缨的……她不过是一个意外……
阵?什么阵?这不就是一个守备戒严的城么?戴缨再也忍不住,霍地站起,气得银牙暗咬,一句话说不出来,抄起桌上的瓷碗往对面砸过去。
阿伏干将头一偏,躲了过去,戴缨又抄起筷子往他扔去,阿伏干再次避过。
一个气得抓住什么扔什么,一个无所谓,随她扔,自己躲着就是了。
不一会儿,地上一片狼藉,餐盘碎落,饭菜播撒。
最后,桌上什么也不剩,只有一个光光的桌面。
“啧——”阿伏干看着地上泼洒的饭菜,说道,“你这个习惯不好,浪费粮食。”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戴缨那火气又压不住了,四下看了看,抄起身后的矮凳,就要砸过去。
正在这时,翠婶抱着孩子回来了,一看院中情形,拉长调子“哎哟——”一声:“怎么了这是?怎的吵架了?”
阿伏干看向翠婶,和气道:“婶儿,天晚了,你回罢,孩子给我。”
翠婶看了一眼戴缨,见她气得脸腮通红,胸口起伏不平,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别吵了,莫要吓到孩子。
之后便将趴在自己肩头的阿婠递给阿伏干。
阿婠到了阿伏干怀里,迷迷糊糊醒了一瞬,似睁非睁着眼,见是她父亲,便又安然地窝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阿伏干看向戴缨,说道:“你若想留在这里,随你自己,我勉强不得你,但阿婠,我会带走……”
第619章 城破
阿伏干抱着熟睡的女儿,说得那是理直气壮,像怀里的孩子是他一个人的宝贝,谁也抢不走似的。
戴缨眨了眨眼,望着他,往前进了一步。
她往前进一步,他便往后退一步,脚下不急不缓,那意思很明显,别想从他手里抢女儿。
戴缨看了看周围,试图再找点什么东西砸过去。
阿伏干却开口道:“刚才由着你砸,这会儿女儿在,你消停会儿。”
她已经不想和他再废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口压了压,最后说道:“把孩子给我。”
“你若和我一道离开,孩子自然给你,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不等他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了,恨红着双眼,咬牙道:“谁和你是一家人!”
“阿伏干,我和你不是一家人,阿婠也不是你的女儿,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不愿面对现实,不愿面对现实的人是你!你想要的家不在我这里。”
“我有夫君,你却让我夫妻二人生生分离,不得相见,现在……”她双眼湿红,声音发颤、发紧,“你还要将女儿从我身边夺走?”
“若洪溪村的那些人是恶人,你呢?你就是好人了?!”
此时的戴缨已经失了理智,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女儿要回来。
不仅如此,这几年来,她所承受的一切,所有压在心底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冲了出来。
她和他扮演夫妻,每日同在一个屋檐下,她不敢思念陆铭章。
脑袋里只要一想到他,她就赶紧寻点别的事情来做,擦桌子、扫地、给孩子喂奶、翻一翻根本看不进去的书。
用一切琐碎的事将这蚀骨的思念压下去,她怕啊,怕将那份思念在不知不觉中,投射到阿伏干的身上。
可是,一个人越不想去想什么,就越会去想,人心是肉长的,他对她好,她也有过动容和感激的瞬间。
仅此而已。
白日她尚能用琐事填满自己,可一到夜里,四周静下来,对陆铭章和孩子们的思念便四面八方地漫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不能表现出颓靡,戚戚样,她还有女儿在身边。
她一句逼一句地说着,忽略了阿伏干眼中一闪而过的卑意和隐痛,好似在乞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伤人的话,不说完,是不会罢休的。
“老皇帝欺负了你娘,可你又好到哪里去?”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成冰刺,“依我看,这个‘恶’也是有血脉传承的……”
当她读懂他眼底的脆弱时,话已出口。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立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将怀里的女儿递给她。
戴缨赶紧将女儿接过去,紧紧地抱住,孩子因为换了地方,又哼哼了两下。
阿伏干看了母女二人一眼,没再说一句话,离开了。
这一次,他彻底离开了,后来,戴缨偶尔回想,他当时看向她的这一眼,她不敢直视,那是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重。
她抱着女儿立在院子里,悠长地吁出一口气,转过身,走进堂屋,再转去卧房,将女儿放到榻上的一瞬,女儿转醒,迷蒙着眼,嘟囔道:“爹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