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门前,她抬眼去看,这里她来过不下一回,严守的城门前,凶狠的城门兵,还有进进出出的商旅、书生、贩货的村人……
而现在,那些城门兵没了,只有一座高大的城墙矗立在那里,门洞里人来人往,进出自由,没有盘问,没有查验,谁想进就进,谁想出就出。
戴缨提起一口气,往城门行去。
她随着一个推板车的老汉,跟着他走,老汉将车推出了城门,她却在城门口立住。
就这么立了一刻,终于迈开步子,走出了那道门,走上了城门外的黄土路。
路是黄色的,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路面坑坑洼洼,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和脚印。
她随着零星的路人往前走,能走到哪里,她自己也不清楚。
太阳很大,白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烫,路面的砂石被行人的脚和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那两人依旧跟着她,他们没有上前干涉她,只是默默地跟着。
这条城外的黄土路并不长,环眼一看,也不那么宽,路两边是杂蔓的植物和沟壑。
所有的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拐了一个弯,戴缨也随着他们拐过去。
这条路比刚才又窄些,若说刚才那路是黄色,这条路便是绿色。
两旁的树木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了一条天然的凉棚,葱茏的植物投下浓密的绿影,森凉森凉的,身上的燥热一下子褪去不少。
她跟着他们走,路上不时有人说着什么,屏息去听,不过是说些家长里短。
终于,他们走出了蜿蜒的山林小路,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人们继续往前走,各有各的去处,戴缨却立在林口,不动了。
她四下环顾,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出声,腔子轻而短促。
这里她来过,阿伏干驱着马车载她来的,他说送她出城,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送她离开。
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圈,仍是回到了城里。
她回到簸箕巷,走进长长的巷道,拐过弯,脚步顿住,看着门前立着的那人,招呼了一声:“嫂子。”
常家媳妇笑盈盈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问道:“阿缨啊,出去买了些什么?”
“没买什么,只是走走。”戴缨不愿同她多说话,转去对面的翠婶家接女儿。
翠婶家白天不闭门,她径直穿过前屋,立在门帘后,一帘之隔的小院传来拨浪鼓的声音。
女儿脆嫩的声音响起:“爹爹——”
“爹爹——”
“爹爹”这两个字,这丫头每天都要喊几遍。
戴缨敛下眼,正准备揭帘进到院中,另一个微微低沉却又不失清润的声音传来:“阿婠有没有想爹爹?”
“想。”
接着,那声音又道:“你娘亲有没有想爹爹?”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别人怎么问,她就怎么答,就好比,你问她“吃不吃?”
她一定回答“吃——”
你再问她“玩不玩?”,她大概率会回答“玩——”。
自然,对于这个问题,她拉长调调,来了一个字:“想——”
之后便是男人轻而缓的声音:“爹爹也想……”
戴缨在门帘处立了一会儿,手僵在帘子上,终于,她缓缓揭起门帘,向院子看去。
阿婠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拨浪鼓,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的不是阿伏干又是谁。
听见动静,他向她看去,没有说话,之后转过头,低下眼,看向跟前的孩子。
戴缨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她不开口,他也不开口,院子里只有拨浪鼓响。
“为什么回来?”她问。
他的眼睛仍落在阿婠身上,声音低低的:“为了你和孩子。”
戴缨深呼一口气,再颤颤吁出,她看不懂他,迁都西南,走了月余,又突然出现。
那一日,她分明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甩出去的,他难道听不懂吗?
“我不会和你走,孩子也不会和你走。”她再次表态。
终于,他抬起头,回看向她,缓缓说道:“好,你不走,那么,我留下来。”
戴缨怔愣,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她却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
“这座城,陆铭章走不进来,即使他已经攻入都城,他也走不进来。”他说道,“你既然不愿随我离开,我又舍不下你,就这么着罢。”
戴缨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没有温柔的触碰,而是一把攥住他的衣领,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地咬牙道:“你困不住我,我也不需要你。”
“并且……我夫君一定会寻到这里……”她的语气十分笃定,“他会找到我。”
阿伏干仰着头,就那么直直地回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他平平问道:“所以说,你是在赶我?”
戴缨攥着他的衣领,一搡,退开一步,说道:“你走!”
阿伏干低下眼,再次看向女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然后站起身,他没再说留下来之类的话,在经过戴缨时,停下脚步,眸光斜睨向她。
“阿缨,你说陆铭章一定会找到你,也就是说……他一定会破城而入。”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飘忽,“可你却让我离开,因为你怕我落到他的手上……你没有看清自己的心,问问你自己,真的对我无情么?”
他知道,他和她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他也留不下来,他立在她的身边,抬手,轻抚上腰间的缨穗,迈动步子,离开了。
天色微微暗,一串脚步声从后响起,翠婶回来了,手上提着酒菜。
她往院子看了一圈:“鸮子呢?我特意去酒楼买了酒菜,一会儿咱们热闹一顿……”
不待她说完,戴缨打断她的话:“婶子,他走了……”
“走了?走去哪儿了?”
第623章 又怀了身子
戴缨在翠婶面上停留片刻,从她手里接过酒菜,拿去灶房:“我们吃也是一样,难道说,这好酒好菜只为他准备,我吃不得?”
翠婶一怔,笑着跟到灶房里:“你去院子坐着罢,哪能让你动手,这菜都是现成的,我只装个盘,一会儿就能吃上。”
戴缨应了一声,不在灶房添乱,转身回了院子,她在小方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树枝戳蚂蚁玩。
没一会儿,饭菜端上院子的小方桌:一盘酱肉,一碟花生米,一碗凉拌黄瓜,还有一盘炸小鱼,热气腾腾的,两人对坐,阿婠坐在侧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她自己的小碗和木勺。
翠婶看着这一桌的饭菜,说道:“哎呀,我想着鸮子回来,买了这许多,现下我二人吃不完,岂不浪费了。”她一拍大腿,“我去把常家的叫过来。”
戴缨出声道:“婶子,就咱们吃罢,我有些话同你说呢。”
翠婶怔了怔,“嗳”着应了:“什么事?”
戴缨嘴角噙笑,给她倒了一杯酒:“不急,咱们边吃边说。”接着她又往女儿的小碗拈菜,将各种菜都拈了些。
阿婠吃饭很乖,也不闹。
两个大人一边吃酒咽菜,一边说着闲散话。
翠婶饮过一盏,戴缨状若无意地说道:“阿伏干不会回来了。”
翠婶两眼惊瞪:“怎的了?怎的不会回了……”
话音断在喉腔,戴缨看向她,没有说话,这片刻的安静,让原本松闲的气氛悄然变化。
“婶子是知道的,对不对?”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她刚才说的是阿伏干不是鸮四,她却接下她的话。
翠婶叹了一声,执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盏酒,点了点头。
戴缨见她承认了,便往下问:“婶子和他是一个村的?”
“是。”
许是酒喝多了,又或是这些陈年往事一直积压在心里,需要一个倾诉对象,不待戴缨再次发问,她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娘亲当年被赶出了村,没地方住,村里有一对夫妇见她可怜,想着收留她罢。”
可村里其他人不同意,整日聚在那户人家门前闹,骂得很难听,那户人家也要过日子,惹不起,只能在溪对岸搭了一个木屋,给秋姑落脚。”
翠婶一直低着眼,声音也是低的:“那对夫妇见她可怜,总会偷摸着给她送吃食,后来,她那肚子越来越大。”
“好在日子虽然艰难,孩子还是生下来了。”
说到这里,翠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后面的日子没能过好,每日都有上门来‘欺负’她的。”
戴缨压着心头的不平,问:“是洪溪村的人?”
“村里的有,后来……也不尽是村里的人了……”
戴缨将手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