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的,她信翠婶的为人,翠婶不会这样做,可不信归不信,心里的慌乱却一点不见少。
翠婶这么个年纪,一有大动静就惊怕,一定是以为闹了地动,将孩子抱出巷子问情况,避祸,然后和人流挤到了一处。
有了这一猜想,戴缨又折过身,往出口的方向跑。
人还是很多,她一面和人推挤着,一面踮脚探脖,从前那样骄矜的一人,现下扯着嗓,朝不同的方向喊:“阿婠——”
“阿婠——”
声音喊破了,没有回应她的,渐渐地,叫喊声带着惊怕的颤抖。
“阿婠——”
人和人挤着,前胸贴后背,她脚上的鞋被踩掉一只,想弯腰去捡,后面的人推了她一把,不得已,只能舍了鞋,继续随着人流往前去。
在她缓缓走动间,有人从后面贴上她,一只手摸索上她的腰。
戴缨先是一怔,随即心中火起,直窜头顶,这是碰上流痞了,趁着人多,借机占便宜,哪里来的腌臜物!
当下一咬牙,抬起她那只穿了鞋的脚,对着那人的脚面狠狠一踩,踩了不说,还碾了碾。
身后一声低低的闷哼。
这微弱的哼声,让戴缨浑身的血凝固,僵在那里,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连同周围拥挤的人群都成了虚的。
那道拂在她后颈的气息,让她的颈和耳变热,微湿,心跳跟着那一呼一吸的节奏律动。
她的后背依旧僵直,身后的那人再次贴上她,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多么的温柔,多么的思念。
“夫人几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这声音从她的耳廓一直钻入她的心脉,缚着她,让她不得动弹。
他环在她腰间的力道稍稍加重,护着她往旁边走去,他用身体隔出一片小小的区,以免她受到推挤。
他们避到一片屋檐的暗影下。
她的眼前是一片雪青色,那坚实的胸脯在宽松的衣衫下微微起伏,她探出手,抵上他温热的胸口。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时候的她开了一家布庄,她还未跟他,但她存了心,想要讨好他。
她给他做了一件袍子,当她将袍子呈到他的面前,他说,替我更上试试。
她明知接近他代表什么,更知道他比谢容更危险,可她说不清为什么,冲动了一回。
为什么呢,因为他对自己的不同,让她窃窃欢喜,让她有了小小的虚荣。
他是谁,他可是陆铭章,是人们口中的陆相。
锦屏后,她替他更换衣裳,她的指尖在他的纽子间游走,再往下……一双手便大胆地抵上了他的胸口,感受那处的温度和起伏。
她说了什么?她说:中秋那日,我想让大人陪同出行,大人不可推故……
他应了。
那个时候的她……和他离得那样近,微微垂着颈,不敢抬头看他,怕他看到自己眸中的羞情和闪动。
现在的她……和他离得也近,依旧不敢抬头,目光落在他整洁的领口,她不再尊他为大人,改了称呼。
“夫君……”
她闭上眼,将额头靠上他的胸,听他的心跳,一双手抚上他的颈,再往上,指尖描摹他的面廓。
她怕这又是一场梦,一睁眼,眼前人就没了,直到他轻叹一声:“阿缨……”
戴缨已满脸是泪,她等这一声亲昵,等了好久,只是双眼被泪水迷蒙,看不清他。
他捉住她的手,吻落在她的指尖,之后又吻上她湿润的眼睛。
戴缨闭上眼,这温存不到一刻,想到什么,猛地将他推开,拿衣袖狠狠擦干泪水。
“夫君,孩子不见了!”
陆铭章这才想起,他好像……应该……还有个女儿。
“阿婠?”他试着问出声,对战时,他从阿伏干口中得知,孩子是这个名。
戴缨来不及多说,点了点头,就要去寻女儿,却被他拉住。
“你先别急,凭你一个人,哪里容易找到?”他的声音沉沉的,让人安心,“军卫们已经来了,一会儿就会把人群清开,我现在让人把住各个城门,没事的,一定会找到孩子。”
戴缨点了点头。
第634章 我们不是坏人
阿瑟和释奴随父亲往西市去,谁知父亲一路打马奔驰,那马跑得一阵风似的,将他二人远远地甩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
到最后连人影也看不到了。
等他们到了西市,军兵们还来不及清道,处处人头攒动,他们骑在马上,逡巡不前。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哭声。
“娘——”
“娘亲——”
“阿嬷——”
两人四下环看,发现墙角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小丫头,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正伤心。
阿瑟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走了过去。
“小丫头,你是走丢了么?”
阿婠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人,是个大孩儿,有些害怕,不敢说话。
阿瑟蹲下身,往她面上看了一眼,小丫头看起来不到四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东一道西一道,全是泪痕和泥印。
头发有些稀少,软趴趴的,头顶扎了小啾啾,散了一个,另一只歪歪地耷拉着。
“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刚说完,阿婠将脸上的泪一抹,回呛道:“坏人都说自己不是坏人!”
阿瑟一噎,愣是没接上一句话,怎么刚才还哭兮兮,看着叫人可怜,一转眼就这么个蛮样。
身后的释奴哈哈大笑起来,哎哟,这小丫头有意思,他喜欢这溜溜的嘴皮子。
阿瑟横了一眼身后的释奴,释奴赶紧收起笑,就那么抱着双臂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阿瑟耐心再问。
阿婠一双深黑的眼,将对面这大孩儿一打量,说道:“我又不认识你,不能告诉你。”
纵使阿瑟脾气再好,这会儿也有些不知该怎么好了。
小丫头刚刚哭得好不可怜,看着叫人心疼,一靠近才发现,就是一只刺猬,专扎人。
他往周围看了看,人依旧很多,就这么放任她不管,他又于心不忍,若是叫拐子给抱走了,她娘亲岂不是要急坏了。
“小丫头……”阿瑟刚开口,话突然顿住,见她额上磕了一块,还好创面不大,“头不疼么?”
阿婠浑不知事,拿手往头上摸了摸,“嘶”了一声:“疼。”
“我们带你去医馆,给你上药,再带你找娘亲,好不好?”阿瑟轻哄道。
阿婠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释奴儿,再回看向面前的大孩儿:“真的?带我找娘亲?”
“真的,不过你额头的伤得先上药。”阿瑟说道。
阿婠点了点头。
他伸手将小丫头从地上拉起,结果,她一起身,阿瑟和释奴才发现,小丫头磕得不止是头,腿膝也伤了,裤腿破了好大一块,破口处染了血。
释奴走到她面前,弯下腰,透过裤子的破口,往里看,许是伤口太疼,小丫头并不敢将腿打直,脚尖虚虚地点着地。
接着释奴“啧”了一声,不嫌事大地说道:“流了好多血哩,再流下去,这血就没了。”
阿瑟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他将小丫头背起,再将她扶上马背坐好。
自己则翻身坐到她的身后,纵马离了西市。
好在就近有一家医馆,大夫给阿婠清洗了伤口,做了一个简单包扎,嘱咐道:“伤口不算深,但也不浅,如今天气热,注意伤口不能沾水,吃食上需得忌口,辛辣发物一概不能碰,将养一段时日,便能自愈了。”
阿瑟让随从给了诊金,然后走到小丫头面前,说道:“我让人带你去附近的客栈住一晚,明日天一亮,便让差役带你去找你娘亲。”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阿婠从坐榻一跃而下,一把拉住他:“不许走,你得带我找母亲。”
“小丫头,我现在可没空帮你找娘亲。”阿瑟说道,“要不明日?”
阿婠摇头:“不行,你现在陪我找娘亲,我给你许多钱,我爹爹有许多钱,整条街都是我家的。”
阿瑟看向释奴,释奴双手抱臂,一双眼睛在小丫头脸上打量,难得好性儿地说道:“小丫头,你又不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我们怎么帮你?”
阿婠不出声,一脸警惕,一只手倔强地抓住阿瑟的衣摆不放手。
阿瑟无法,只好说道:“你不说你的名,你娘亲叫什么总可以说罢?”
阿婠摇了摇头:“娘亲的名字也不能说。”
“那我们如何帮你?”阿瑟问。
在他问完,发现小丫头就那么看着他,任他们再问什么,她都不说话了,反正就是不松手。
“哥,这是救了个什么玩……”后面的“意儿”还未说出口,发现小丫头正瞪视着他,释奴头一回觉着心虚,将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