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是他刚才拿给戴缨的,一份是给他的。
阿伏干给他的那份礼,他看了,是一封书信,信中内容他已看过。
陆铭章亲启
见字如面,不,还是不必如面了,你我二人若再见面,只怕都不太体面。
有关战事,我没什么可说的,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城中城,阿缨在簸箕巷的几年,过得什么样的日子,你可知?你不知,那么我来告诉你。
她住的是石砖小院,冬寒夏暑,她去井边打水,一双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拿针线的时候疼得龇牙。
她给孩子洗衣裳,舍不得用热水,冰水刺骨,她就那么搓,搓完在灶火边烤一烤,接着做下一件事。
她生阿婠的那个晚上,疼了一整夜,汗湿透了半张床褥,我在门外守着,她将所有的疼痛忍了下来,没有叫出声。
她真真实实过了几年民间日子,而这几年的市井生活,是我,是我陪在她的身边。
你可知,她在我面前从不遮掩什么,她想笑的时候就笑,恼的时候就恼,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她甚至敢对我甩脸子,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浑账。
在我面前,她是放松的,随意的,没有一点顾虑,想如何就如何。
她穿着粗布衣,将长发随手一挽,坐在院中剥豆子。
她在夜里哄孩子,哄到自己也睡着了,衣裳没脱,脸没洗,就那么歪在榻上,头发散了一枕头。
因为孩子生病,她急得嘴唇发白,一夜不敢阖眼,孩子渐渐长大,会走路了,她笑得比孩子还开心。
她所有的狼狈、所有的脆弱,以及欢颜,种种不为人知的那一面,我都见过。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觉着需让你知道。
我曾回过头找她,想带她和女儿一起离开。
你知道吗,若当时她让我留下来,我不会有半分犹豫,和她们一起,留在城中城,哪怕冒着你破城的风险,我亦会留下。
当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时,她让我走。
陆铭章,你比我更了解她,你知道以她的性子,若是对一个人全无心肝,她连一个字的废话都不会多说。
甚至为了报复,会想尽办法,用尽手段留我下来。
可是她没有,恰恰是因为她心里有我,才选择让我离开,不愿我和你再次对上。
后来……阿婠会说话了,那孩子第一声叫的是“娘”,第二声便是“爹爹”。
这个“爹爹”是我,不是你。
我教她走路,我教她用勺子,我教她说话,我把她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她揪着我的头发笑得咯咯响,口水滴了我一脖子。
丫头认我做父亲,她的心里,我才是她的父亲。
陆铭章,你我二人之间的“战争”没有结束,你赢了战事没错,可是你终会知道,你输了。
只要我不死,你不亡,咱们这仇就结一辈子。
阿伏干·肖
陆铭章从水中抬起双臂,搭于桶沿,头微微后仰,从胸腔深深吁出一口气。
“来人。”他淡淡说了两个字,从水中起身,水珠沿着他劲实而颀长的身躯滚落,在烛光下泛着水光。
侍于沐间外的两名宫婢应声而入,伺候皇帝出浴更衣。
陆铭章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出了沐间,回到寝屋,就见戴缨仍坐在窗下,那木匣纹丝未动,连位置都不曾变过。
他搁下时是什么样,这会儿仍旧是什么样。
“没打开看看?”他撩衣坐下,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戴缨并未立即答话,抬眼看向对面,开口道:“陛下何意?妾身看不明白。”
陆铭章拿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木匣:“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嗔怪我。”
“不敢。”戴缨说道,“只是觉着陛下当真有君子之度。”
这看似夸赞,实则暗讽的言语,陆铭章怎会听不出来。
他往她面上看了一眼,看着她明明愠怒,却不得不在他面前隐忍克制的模样,脑中忽然闪过那句:
她在我面前从不遮掩,想笑就笑,想恼就恼,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她甚至敢对我甩脸子,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浑账……
而她在他面前,却是说:不敢……
第646章 让他破戒
陆铭章坐到她的对面,将衣袖挽了挽,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气我有意走开,像是不信你似的。”
戴缨将目光从黑木匣移到对面,看着他,问:“在妾身看来,陛下适才走开反是不信。”
陆铭章没再说什么,不愿同她起争执,看了一眼那黑木匣,匣口用漆封着,未曾开启过。
一时间,他不说话,她也缄默不语。
戴缨招来宫婢,吩咐道:“拿去烧了。”
宫婢怔了怔,反应过来,躬身应“是”,双手捧起案上那黑木匣,低着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木匣拿走,谁也没再提,两人和从前一样吃吃茶,说说话,可这气氛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味,说不上来,有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压在两人心头。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进些微凉意。
陆铭章清了清嗓,往她面上看一眼,见她眼眸低着,不知在想什么,于是问道:“今日累不累?”
戴缨神思回转,微笑着摇了摇头。
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比刚才更静、更沉。
他和她之间空白了这些年,该怎样填补。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陆铭章敛衣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坐下,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戴缨有些意外。
从来都是他稳坐,她挨蹭到他的身边,引起他的注意,眼下他主动靠过来,反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刚想开口发问,他便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执起案上茶壶,给自己倒茶,再端至嘴边慢饮。
她低头,看了眼他牵着自己的手,再看一眼他若无其事品茶的样子,忍着笑,连带着他的手一起举至半空,有意问道:“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牵娘子的手。”
戴缨促狭一笑:“只是牵着么,我怎么记着夫君从前格外喜欢妾身这双手呢?”
陆铭章难得脸上一红,那红在烛光下微微的,让他那张端肃的脸生动起来。
“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每一处我都喜欢。”他说道。
若放在平时,戴缨那股想要勾一勾他的劲就又起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他那冷持自守的模样,就想去破坏。
那种感觉就像……让一个清修之人破戒一般……
可这一回,她没有反应,冷着,静着,乜斜他一眼,一句话不说,像在等着什么。
终于,她的手再次被牵起,眼梢的余光中,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扑拂她的手背。
微凉的唇吻过她手背上的指节,吻她手心的薄茧……
戴缨眼眶一热,无声地看着他,他这个人便是这样的,情绪不论好坏,一律压心底。
好像天大的事,他都能解决,他给她的,从来都是最稳的情绪。
他就这么小心又虔诚地小吻着,再将她的食指吻于舌下,舌儿来回蠕动,她的指甲轻刮他舌尖的软肉。
她的眼尾像染了胭脂,指尖湿湿的,酥酥痒痒。
他握在她手腕的力道稍稍一紧,她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跟前挨近两分。
她想要和他靠得更近,甚至带了几分急迫。
原来,这一本正经之人,使起勾人的手段来,才是最要命的。
就在戴缨心神晃荡之际,那小窜头又来了。
别看她腿儿短,跑起来,那叫一个快,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打断她爹娘的美事。
阿婠一进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扑到娘亲怀里:“爹爹为什么咬娘亲指头?”
陆铭章松开戴缨的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你娘亲指头疼,爹给她吹一吹。”
阿婠两眼一睁,转头看向身后的娘亲,再捉起她的手,往指头吹气:“给娘亲呼呼,不疼了。”
戴缨从宫婢手里拿过干巾,给她揩拭湿发:“娘亲不疼了。”
“真不疼了?”
“不疼了。”她说着,看了陆铭章一眼,说道,“叫你爹爹吹一吹,就好了。”
阿婠嘻嘻笑出声,坐在娘亲怀里,任她给自己温柔地绞干头发。
陆铭章看着女儿,问她:“婠婠,让你娘亲坐着喝喝茶,爹爹给你拭头发?”
阿婠虽说认了陆铭章这个新爹,可到底是“新”的,还没用顺手,于是扭头不语,那意思就是不愿意。
陆铭章也不强求,以后日子还长,丫头也还小,他会参与她日后的成长。
宫灯照亮的小径,一名宫婢碎步走着,她双手捧着一方黑木匣,娘娘让她将这黑木匣烧掉。
不知这木匣里装的什么,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