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49)

  它们在晃动,忽近忽远,蒙着一层白色的光晕。

  她像是产生了幻觉,眼神涣散,朝空中伸出手,想要捉住什么,指尖停在空中,隔着光,触碰伏在她上方的他投下来的影子……

  天地忽转,等她回神,她的身下是一片柔软的毡毯,而他伏在她的身后,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相扣,交握。

  他的力量在她身上化开……

  这世俗的欢愉,两人并未急于领会,他极力忍着,想要长久,和她长长久久。

  她面朝下伏着,左手和他交握,用那柔软而丰盈的身体承接他整个人。

  他压抑的喘息在她耳后擦出微微的痒。

  她念恋地想要感受他更多。

  他们太想对方,也太爱对方,哪怕最紧密的联系,也还嫌不够,于是便想着久一点,再久一点,这样,爱意直达心尖,灌入心底。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湿,角落里的冰匣子,也不能将两个人身体蒸腾出的热意完全降下去。

  戴缨腔音微颤:“阿晏……”

  他将她转过来,低睨着她,咽了咽喉,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抚了抚。

  指腹停在她的脸腮处。

  她看着他,牵起他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没有开口说话,可她那认真的神情,让他想到几年前,那时他去中部三年,归来,她对他说:“阿晏,你可知我的心。”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她叹了一声,你会知道的……

  阿婠迷迷糊糊醒来,睡眼惺忪,身边的空榻让她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娘亲呢……娘亲呢?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唤了一声:“娘——”

  没有回音,她再看身侧,娘亲不在,神仙爹爹也不在。

  她的心有些慌怕,又叫了一声,仍是没有回声。

  于是一咕噜,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连鞋也不穿,往屋外跑,经过侧屋时,听见里面有声音,好奇地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第653章 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好奇心驱使下,阿婠将耳朵贴上门板,里面好像有人说话,就在她认真偷听时,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

  “谁?谁在门外?还不进来?”

  阿婠耳朵烫了一下,脑袋回缩,是娘亲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屋里燃着香,不算特别宽大的屋室,地面铺着光洁的木板,大大的屏风半掩着。

  屏风后露出一半椅榻,榻上垂着一片衣袂,纱面映着人影。

  她走了过去,就看见娘亲和神仙爹爹对坐着,中间隔着一方小几,小几上摆着茶水和香炉。

  陆铭章招手,让女儿坐到身边,问道:“怎么醒了?”

  阿婠靠在父亲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嘟囔道:“爹和娘怎么不睡觉?”

  “我和你娘有些口渴,起来吃茶,说说话。”陆铭章说道。

  戴缨端起茶杯,应景地啜了一口。

  阿婠将脸埋在父亲怀里,父亲身上的味道好闻,是那种洗过澡后,干干净净的香味。

  闻着闻着她的瞌睡就来了,眼皮越来越重,就这么卧在父亲怀里睡了过去。

  陆铭章将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掂了掂,看向对面,笑道:“长得真敦实。”

  “可会吃,也不挑食,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往嘴里送,碰到她不喜的食物,尝一口,小眉头皱得紧巴巴的,咽下去,还又夹一筷子。”戴缨说道,语气又似喜欢,又似嫌弃。

  陆铭章轻笑出声,调整好姿势,让女儿在怀里睡得更安稳。

  他一手护着孩子的背,一手搭在她膝弯,将她整个拢在胸前,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对面,试探地问道:“这丫头说你打算带她去西南,找阿伏干?”

  戴缨一听,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女儿,抬手虚虚摆了摆:“没有的事。”

  之后又无声地说道:“哄她的。”

  陆铭章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戴缨往他面上看了一眼,眼中意味深长。

  “那是什么表情?”他问。

  她不答反问:“所以……是因为这个?”

  “什么?”

  “陛下是因为这个突然气恼?跑去议政殿生闷气呢。”戴缨说道。

  他笑了笑,不语。

  “这就是默认了。”她说道,“那现在呢,还恼?”

  陆铭章腾出一只手,端茶啜了一口,说道:“你说呢,适才你说的什么话?什么情浓情淡的。”

  戴缨扑哧一笑:“你明知我闹你的,怎的还当真了。”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非是当真,而是在意。”

  戴缨怔了怔,没说话了。

  一时间安静下来,静得突然,让陆铭章怀里的阿婠不安地动了动,哼唧了两声。

  陆铭章轻拍两下,孩子重新安睡,既然话说到这里,他便拉回话头。

  “阿缨,你莫要瞒我,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戴缨想了想,仍不直接回答,将她刚才的问话再一次抛出:“妾身的问题,夫君也没有回答。”

  她问,若她对阿伏干的情重过对他的,他是否愿意放她离开。

  陆铭章很肯定地说道:“不放。”

  戴缨追问:“我记得妾身从前出海,张大人已追上了,可妾身执意离开,张大人并未阻拦,这是夫君授意的,怎么这会儿又不放了?”

  她以为自己说完这话,他会说:

  “以前你心里没有人,现在你心里装了他人,情况不一样。”

  又或是,切实感受到威胁之类的话语。

  然而并不是,他的面目变得认真,说了下面一句:“阿缨,我已不再年轻。”

  他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

  “我不再年轻了,追不上你的脚步,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四处寻你,直到将你寻到为止,我怕……余下的生命不够将你追回。”

  “所以……这一次,我不能放你离开,怕你走了,就真将你弄丢了,找不回。”

  戴缨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窝,咽了好几下喉,几度准备说话,也只是张了张嘴,等情绪终于平复一些,她才缓缓抬头看向对面,摇了摇头,道出两个字:“不走。”

  说罢,她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他往里挪了挪,戴缨往女儿面上看了一眼,见她睡得香熟,小嘴巴微微张着,脸儿肉嘟。

  那安心的样子,让两个大人心里安宁。

  她轻轻靠着他,双手挽上他的小臂,轻声道:“我若对夫君说,我待阿伏干,只有厌恶,只有深恨,这是假话,你也不会信,假话……不如不说。”

  她的手在他结实而微凉的臂膀间滑动,最后停在他的大臂内侧,那里的皮肤是紧绷的细腻。

  她的指尖甚至能感知到皮下静伏的筋脉。

  “那便说真话。”他说道。

  戴缨“嗯”了一声,缓缓道来:“先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那么个情况,保命都难,只能信他……”接着,她坦白道,“各自目的都不单纯。”

  “我有求,他有需。”

  “他应下帮我,我一半怀疑一半感激,后来,他带我逃跑,又伤了重伤,我那一半怀疑就没了。”

  陆铭章接过话,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怀疑被愧疚代替,变成一半愧疚一半感激。”

  戴缨笑着点了点头:“是这样。”

  她接下去说道:“那会儿我肚子已显怀……”说到这里,叹了一声,话只说了半截,不过陆铭章可以想象得到她当时的处境。

  他的妻子是没有吃过生活的苦的,她在金银堆长大,丽婢豪奴环伺,哪怕在谢家,身边亦有专人伺候。

  后来她随他流落于罗扶,不得不节省开支,但身上还有些本钱,她自己也能立起,想尽办法做营生,维持他们一行人的生活。

  那段时间,粗活累活,也无需她伸手,自有下人们料理。

  到了阿伏干身边,这些事情,她不得不学着做起,除了做饭,那家中事务,哪一样不是她动手?

  本该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生生起了薄茧,掌心的纹路也加深了。

  阿伏干洋洋洒洒写着,她在他身边如何如何,说她给孩子洗衣裳,舍不得用热水。

  冬日,一双手冻得裂口子,还要拿针线。

  还说什么她对他甩脸子,美其名曰,她在他身边是恣意随性的。

  他的阿缨,脾气有多好,他最清楚,一般不发脾气,对人对事,都会维持一份该有的体面,也不太喜欢计较。

  那阿伏干居然说这是恣意随性?

  他怀得什么心思,让她在那小屋过冬寒夏暑的日子,当时的她还大着肚子。

  她是天上的月,皎洁,高悬,阿伏干却非要将她拉下凡尘,和他体味人间疾苦。

  陆铭章自然也清楚,戴缨内心一直想过平淡、安稳的生活。

  可她心中平淡安稳的生活,是建立在生活富足的基础上,院中要有花木,案上要有书卷,日子要有余地,绝不是居于小门小户,拮据到连热水也舍不得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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