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起来都那样的平静,然而,平静之下是诡谲的、无常的暗流。
……
戴缨原打算带着孩子们先去默城。
从城中城出来后,她还未回去过,顺便也将阿瑟的事情安排一下,多年来,有关这孩子的内情,她和陆铭章皆是心照不宣,对他比对释奴更加关注,投入的心血也更多。
不曾想,大燕来信,信中说老太太身体欠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陆铭章放心不下,同她商量,先去大燕,看看老太太的身体状况,接下来的行程再做打算。
戴缨一想,便同意了。
陆老夫人如今有了一定年纪,哪怕是个小病症,若是没有看顾好,也会伤到根本。
于是,也不去默城了,也不去罗扶了,直接乘船往大燕去。
出发前一日,阿瑟和释奴带阿婠出宫,去了沈府,找沈岫玩耍。
没有女儿在一旁闲闹,戴缨和陆铭章总算得了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清静。
离别前一日,两人自是极尽温存。
宫人们都被遣到殿外守望。
寝屋内,烛影摇曳,旖旎缠绵,低低切切地声息,百般难述。
欢愉过后,戴缨软在榻上,眼睛似睁非睁,将手心贴在陆铭章的胳膊上。
他身体的热力散去,皮肤又细又凉,尤其是大臂内侧。
她总喜欢将手滑到那里,捏一捏,掐一掐,有时入睡,全靠那处微凉而紧绷的触感。
“待你和孩子们回来。”陆铭章咽了咽喉,双眼看着帐顶,“让小丫头自己单独睡个屋。”
戴缨扑哧一笑,坐起身,从床尾勾过衣衫,给自己穿上,再侧身躺到他的身边,一手支着下颌,眼中带笑地看着他。
“你去说,她现在也不听我的。”她说道,“年纪不大,主意大,气性又强。”
之后她又追说一句,“瞧丫头那样子,随你好说歹说,就算她听了,应下了,也管不过一炷香,最后又摸黑跑来,先前只在这屋子隔出一方侧屋,她都不依,非要跑来同你我挤在一处,赶都赶不走。”
“夫君若有法子,我是没话说的。”
陆铭章“嗯”了一声。
戴缨倒有些意外,问道:“夫君有法子让丫头听话?”
“可以试试。”他说道,“待你们回来……我再安排。”
她伏到他的胸口,听着他稳而有力的心跳:“夫君放心,这次去大燕,妾身一定将老太太带回。”
陆铭章将手环到她的后背,拍了拍,应了一声“好”。
……
赴大燕的海船早已停在岸口,使团人员陆续登上海船,扬帆往大燕出发。
队中除了随行的官员,还有丫鬟奴仆、厨子、宫医一应人等。
陆铭章另派了大将张巡随行护卫,又拨了大量军兵,确保使团一路安全无虞。
这日清晨,楼船行至海中。
戴缨刚从廊道进屋,一个人影蹿来,扑到怀里,低头一看,正是刚睡起的女儿。
只见她顶着一头细软的头发,上身穿着葱色小寝衣,下面穿着杏色齐小腿肚的撒脚裤。
“又这样,赤着脚,连鞋也不穿,成什么样子,快去梳洗。”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阿婠拿脸在娘亲香香软软的衣裳蹭了蹭,“唔”了一声,然后随着丫鬟们去梳洗更衣。
不一会儿,下人们端上饭菜,摆上桌。
戴缨看着梳洗过后的女儿,又稀又软的头发扎了两个小团,穿一身轻便的小短衫,踩着水红色的翘头软底鞋。
小鞋上绣的不是花,不是草,而是两头栩栩如生的老虎,左右一边一个,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别人家的闺女都是玲珑可爱,爱漂亮衣裳,爱鲜艳的手帕子,又或是好看的头绳。
这孩子却是两样。
她不喜欢穿长裙,说是迈不开腿,也不喜欢好看的头饰,对胭脂水粉也一点不好奇,反有点嫌弃的意思。
母女两人坐下,戴缨坐正中,阿婠坐在她的右侧。
朝食丰富,荤素皆有,侍人为两人添了细粥,再以小碟布菜。
阿婠从侍人手里接过小碟,一股脑倒进自己的碗里:“娘亲,哥哥们怎么不来吃?”
“他们晨起习武,待练完了再吃。”戴缨说道。
阿婠“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吃粥咽菜。
戴缨侧目看向女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随着咀嚼一上一下地动着,小嘴一噘一噘,吃得那叫一个香。
看这孩子吃饭是一种享受,很能带起旁人的食欲。
“娘亲,我吃完了,吃饱了。”阿婠将碗筷放下,睁着一双大而亮的眼看着她母亲。
“这就……吃完了?”戴缨自己还未动几筷子。
阿婠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想看哥哥们习武。”
“去罢,只在旁边看,可不能捣乱。”
“知道,阿婠不捣乱。”
阿婠溜下凳子,蹬蹬蹬往门外跑去。
跑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立在戴缨面前,欠了欠身,行了一礼,再转身,撒开腿往外飞奔而去。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嘴里说着:“你看看,这一点也不像我,若说她父亲……那就更不像了。”
在她说罢,旁边一年轻妇人扮相的侍女上前半步,微笑道:“娘子还说呢,您从前也是这般,不受管的,只是小公主青出于蓝,比您当年还胜了一筹罢了……”
第667章 阿瑟的心事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戴缨的贴身侍婢,归雁。
那年,戴缨被强行带走,她和依沐留守城主宫,这么一守就是好几年。
终于,人回来了,她被带去了乌滋国都,也就是弥朝旧都,依沐没有跟来,留守于城主宫。
戴缨轻笑几声,继续用饭。
阿婠下了楼阶,跑到甲板上,就见两个哥哥正在舞剑。
楼船虽大,可毕竟行于海面,不是那般平稳,会有晃动,然而不论船晃动得厉害与否,两人挥剑的身形极稳,不受半点影响。
剑影快得看不清,身形一会儿腾起,一会儿凌空翻转,剑随人动,人剑一体。
阿婠从侍人手里接过自己的小木剑,隔着一段距离,挥动手里的小木剑。
她一面认真地看,一面认真地学。
一旁侍立的宫人们皆是想笑又不笑的样子。
阿婠自我感觉良好,一招一式,无比认真地比划,以为她在众人眼中虽然比不上两个哥哥,却学得有模有样。
然而,在旁人眼里,她那笨拙的动作,再配上无比认真的神情,十分逗人。
只见她两道眉毛紧紧皱着,小嘴紧抿,挥剑中,脸腮热红一片,有时两位皇子腾身而起,她便吼一声,跟着跳起。
只是她跳起后很快落地,然后在这个节点等一等,等两位皇子轻盈地落地后,再赶紧跟上他们的动作,继续挥剑比划。
船身晃荡,她没立稳,往前趔趄,摔倒在地,不让人扶,立马爬起,不管衣衫有无脏污,继续跟着比划。
那动作肯定是不规范的,不仅不规范,勉强够得上横劈直刺,但她的态度绝对认真。
这让一众围观的宫人们想笑的同时,又生出一点别样的自豪,觉着自己小主子是出色的,只是年纪还小,待她长成,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天是湛蓝的,海上的阳光特别亮眼,从朵朵白云中突下来。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到人的面上,并不那么舒爽。
练剑的两人招式陡变。
释奴手腕一翻,剑尖划过一道弧,指向对面的阿瑟,跟着脚尖用力,身形一晃,往前冲去。
阿瑟侧过身,抬剑格挡,“镪”的一声响,释奴刺击被带偏了半寸,擦着阿瑟身侧的空处滑了过去。
释奴一击不中,收剑后撤两步,脚下刚刚立稳,一个身影已经掠来,速度极快,大惊之余,剑身横在身前,挡护。
随之是阿瑟带笑的声音:“偷袭,又来这手?”
释奴咧嘴一笑,说道:“不偷袭,如何打得过兄长?”
阿瑟轻笑道:“偷袭也未必打得过。”
释奴不语,嘴角一扬,剑尖一颤,那意思明显带着不服气,不待阿瑟再次出声,他对着阿瑟的面门直刺过去。
阿婠从旁看着,眼睛大睁,嘴巴合不拢,小手攥得紧紧的,见她二哥要打大哥,急得叫出声:“大哥哥当心!”
阿瑟眉眼微凝,反手一剑将释奴的直刺劈下来,他那力道,将释奴整条手臂震得一麻,释奴面上不显,嘴角仍勾着轻松的笑。
阿瑟哪里不知道他,往前迈了一步,释奴本能地往后退一步。
接着他反应过来,认为自己这一退太丢人,又往前进了半步,谁知脚下还未落稳,阿瑟发动快攻,半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闪身逼近。
释奴不得不连退四五步,挥着手中剑,左拨右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