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莫要见怪。”彭保对归雁说道,“底下这些小的们,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日后姑娘在这宫里头若有使唤不动的,或是叫不应的,不必和他们费口舌,只管和老奴说。”
归雁掂量出彭保的身份,心里有了数,敛衽道了一声谢,侧身将他往殿里请。
戴缨见了彭保,她是知道此人的,于是起身走到外间。
“大宫监,陛下去哪儿了?”
彭保叹了一声,摇头道:“娘娘,老奴也不知情。”
“你是宫中的老人,更是我家崇儿的阿翁,连你也不知?”戴缨一手撑住窗栏,尽量使自己语气平和。
彭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奴不敢隐瞒娘娘,是真不知情,陛下他……突然就不见了……”
戴缨不能接受,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皇帝,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
若眼前这个老宫监没有说谎,那极有可能是陆崇自主出宫,若是被迫害,一定会有动静。
只有他自己主动离开,才能做到不惊动任何人。
可……戴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一个自小坐上皇位的帝王,选择悄不声儿地离开。
他不会不清楚,他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那可是皇位啊!
“我们准备住于宫中,劳您安排一下。”戴缨说道。
彭保有些意外,确认道:“娘娘准备住在这宫里?”
“是,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人,我不放心别人,需亲自照看。”
彭保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哽着喉,应声道:“娘娘在这宫中若有任何差遣,只管召老奴前来,奴才别的本事没有,在这宫里还能说得动下面那些人。”
戴缨颔首,彭保躬身退下,让宫人们安排戴缨等人的住处。
之后,戴缨带着三个孩子并一行侍人往西殿去。
曹老夫人见了戴缨,满脸是笑,这世上,再没有比曹老太更识时务的。
和这种人相处起来,反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曹老太是以身份地位来评断人的,品性好不好的,她揣摩不出来,也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只要不侵害到她,她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看重的是身份。
而今,戴缨身份贵重,叫人不敢小瞧。
曹老夫人觉着只有足够高的身份配和她说话,而戴缨的身份是够的。
不过她的年纪和辈分在这儿,于是长辈的架子端得足,这让她又增一层虚荣。
而戴缨呢,想哄一个人开心,不要太容易,她先是问过曹老夫人的身体,之后再专拣她爱听的话说。
戴缨见得多,体味得多,知道曹老夫人这种活于高墙内的老人家喜欢听什么。
一场话说下来,哄得曹老夫人又是笑又是拊掌,那笑声不斯文,声气足。
最后她得知戴缨等人住于宫中,甚至吩咐宫人安排。
然而,王府中的杜瑛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坐不住了。
“她住进宫里了?”
一旁的媳妇子回道:“回王妃的话,是,已经安置下了,殿院就安排在慈安殿旁边。”
杜瑛娘一拍桌案,霍地起身,她就说不能让戴缨来,只要她来,就是个不好对付的大麻烦!
自己原本计划好了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老东西一天天地耗着,药一日日地喂着,只待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炎儿就离那个位置更近了一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乌滋使团前来,戴缨竟然随行,她不仅来了,还带着她的三个崽子来。
杜瑛娘觉着眼下的境况就像是,好不容易凿出一条路,前面又落下一道墙,拦住她。
原本板上钉钉的事情,因为那个叫做释奴的小儿,变得晦暗不明。
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在所有人看来,这大燕的帝位,没人比这孩子更有资格拥有。
如今,他们住进宫中,是几个意思?是打算在宫里扎根么?杜瑛娘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还有,若戴缨在宫中住下,慈安殿那边便不好行事,想到这里,杜瑛娘按下心里的不平,问那媳妇子:“王爷可在前面?”
“回王妃的话,王爷从宫中回来便在书房,没有出府。”
杜瑛娘去了前院书房,刚准备上阶,被下人拦住。
“王妃止步,王爷正在处理要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杜瑛娘无法,只能在院子里干等。
书房内,一名劲装打扮之人立在屋中,他抬眼往书案看去。
王爷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案后,一双眼盯着案上的书信,这封信从行馆寄出。
自这封信放置案头,他就这么无声地坐着,目光看似落在信上,又像虚浮着,不知落在何处。
“拿去,寄出去。”他说着,拾起书信,“我嫂嫂的一举一动,不必向我汇报,不论她吩咐什么,让下面的人照办就是。”
劲装之人先是一怔,接着应“是”,上前两步,将书信双手接过,漆封完好,未被刮开,他将书信小心地收入怀中,退了出去。
人刚退出,杜瑛娘叩响房门,走了进来,将戴缨入住皇宫的事说了。
陆铭川从案后站起,走到她面前,低下眼,往她面上睨去:“我嫂嫂和侄儿住宫中有何不可?”
杜瑛娘笑了笑,说道:“这……妾身也是担心崇儿的事情叫她知道……”
陆铭川走到一边,将窗户推开:“迟早会知道的,和住不住皇宫没有关系,她就是不问,我也会告诉她。”
“如今崇儿不在,若是崇儿在,他们来的头一日,就被接入宫中,根本不会下榻行馆。”
陆铭川往窗外看去,将目光放到最远:“我嫂嫂既然来了,那宫里便由她说了算,你……”
他回过头,看向杜瑛娘,“你若是无事,还是少往宫中去……”
第678章 崇儿去哪儿了?
杜瑛娘听说不让她进宫,心里一慌,心慌了,话也就不稳。
“王爷,妾身去不去宫中没关系,只是……”
她将虚浮的语气压了压,继续道,“咱们炎儿和他的弟妹们,总得见一见。”
“孩子嘛,需得在一处玩玩闹闹,才能联络感情,绍哥儿和婠姐儿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千里迢迢的,下回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炎儿是他们的兄长,按咱们大人的话说,他不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陆铭川的神色,见他面色微松,追说道,“炎儿去宫里和他堂兄堂妹聚一起,妾身这个当娘的不好不在身边……”
说罢,她便不说了,等陆铭川发话。
陆铭川默了半晌,再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点了点头:“你带炎儿入宫,我不拦着,但有一样,你到我嫂嫂面前,以她为重,以她为尊,她说什么,你敬听着,还有……”
杜瑛娘缓缓低下头,一副恭顺态度,轻声应“是”。
“你在她面前,一言一行需得注意,她问你什么,你只管回答就是,莫要有所欺瞒,可清楚了?”陆铭川说道。
“妾身谨记。”
陆铭川没再说什么,杜瑛娘稍稍一欠身,退了出去。
晚些时候,陆铭川带着陆炎再次入宫。
先去了慈安殿,得知陆太皇太后仍昏睡不醒,便带着儿子去了西殿,和曹太皇太后说了一会儿话。
曹太皇太后见了亲孙儿,拉着他的手,问及日常琐碎,陆炎一一答了,笑得乖觉,说话中听,将曹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之后陆铭川又带着儿子回了东殿。
戴缨坐在榻前,眉头颦蹙,又低又轻地叹了一声,走到外间,陆铭川往榻上的陆老夫人看了一眼,也去了外间。
“三爷。”戴缨仍照从前在府里那样称呼他,可她接下来的话,便没有那样客气了,“这就是书信中所说的‘欠安’?”
问过后,再一想,那信是陆崇亲书的,而这孩子如今不知所踪……
“咱们坐下说罢。”陆铭川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走到一张高脚圆桌边坐下,陆铭川跟着坐下,给她和自己先后沏了茶水,并将屋里的宫人打发出去。
“我大哥如今朝里朝外,重务压身,若让他得知老太太的病况,他必会抽身前来。”他说道,“刚定下的境域,还不安定,叫那弥帝知道,岂不正如了他的意?届时他卷土重来,刚平定下来的局面便要前功尽弃……”
戴缨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打断他的话头:“不论有何考量,也不该隐瞒……”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若她在陆铭川和陆崇的位置,她又会怎么做,她这次给陆铭章去信,亦没有说明陆老夫人的病况。
可她不说的原因,倒不是怕他忧心老太太的病势,而是担心她将情况如实写在信中,那信会寄不出去。
在没有将形势摸清楚前,话,她得挑着说,事,她得看着办。
“罢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戴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茶,放下后,再抬头看向对面,“你实话告诉我,崇儿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