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姐姐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妹妹深以为是,崇儿那后宫里头,只有一个低位的、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妃子,膝下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而说道,“眼下朝里朝外不知情,只道陛下闭殿休养,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朝臣们不是傻子,短时日尚可搪塞,长久下去……若是走漏半句风声,只怕人心浮动,局势动荡,到了那时候,再想补救,便来不及了。”
戴缨点了点头,深以为是:“妹妹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不过你刚才也见着了,我提了一句,成王似是并不认同,反有些恼我的意思,再争论下去,他连我这个嫂嫂也不放眼里。”
“况且……”她解嘲般地笑了一声,“真要论起来,这燕国的国事,我是说不上话,插不上手的。”
杜瑛娘赶紧起身,碎步到戴缨身侧,挨着坐下,双手亲热地搭于她的臂膀。
“姐姐,您是什么身份呐?咱们王爷在您跟前,那也得恭敬着叫一声嫂嫂,大燕的国事若是连您也说不上话,那可就没人能说上话了。”
戴缨沉吟片刻,说道:“所以,妹妹的意思是……”
杜瑛娘按住戴缨的胳膊,郑重说道:“妾身是觉着,为免人心浮动,得推个人上去,为崇儿那孩子挡一阵。”
戴缨“嗯”了一声,再问:“妹妹觉着推谁上位合适?”
“自是陆家血脉。”杜瑛娘不假思索地说道。
戴缨会意一笑:“太皇太后她如今身子还未大好,我们在燕国会待些时日,这期间……让炎哥儿多来宫里玩,几个孩子多联络感情。”
杜瑛娘先是一怔,面上不显,心中却大喜,连连应下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杜瑛娘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处,突然顿住脚,侧过身,逆着光,看不清眉眼。
“姐姐。”
戴缨隔着几步远,回看向她:“怎么了?”
“老太太醒来后……可有说什么?”
“说什么?”戴缨想了想,摇头道,“如今她那嗓子还没恢复,说不出来话,不过我倒是问了她一些话。”
杜瑛娘的腔音和她背光的面目一样,不清不明:“姐姐问了什么?”
“问得可太多了,不过……不论我问什么,她都摇头,再问多一些,她便闭上眼,不搭理我,你如何打听这个?”
杜瑛娘扬起嘴角,微微低下头:“关心一下老太太,怕她念叨我哩。”
戴缨“嗳”了一声:“你是个有孝心的,从前老太太就最喜欢你,日后你常来宫里,看看她,她心中必是欢喜。”
杜瑛娘应下,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第691章 不让她活着离开
杜瑛娘走后,归雁从殿外走来,她来了有一会儿,一直立于殿门外。
“娘子怎么让那母子二人常往宫中来?”归雁说道,“您是不知道,刚才绍哥儿他们去殿里看望老太太,那炎哥儿缩在大皇子身后,根本不愿靠近老太太的床榻。”
戴缨问了一句:“炎哥儿离开了?”
“离开了,早就离开了。”
她刚才在殿外听娘子和成王妃话里的意思,像是有意另选储君,娘子还让成王妃和成王世子常到宫中来。
“您真打算弃崇哥儿不管了?”
戴缨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碗:“不是不管他,而是得先除掉杜瑛娘。”
她透露立新帝的意思,杜瑛娘不会不意动,再邀她和孩子常到宫里来,便是无形的暗示。
“杜瑛娘一心想让她儿子坐上皇位,我便给她一个希望。”戴缨冷笑一声,“有了这个希望,她就会按捺不住。”
“按捺不住?”归雁问,“按捺不住让炎哥儿坐上皇位?”
“不。”
“那是什么?”
戴缨语调微沉:“她会按捺不住再次动手,取老太太的命。”
此话一出,归雁浑身发寒,明白过来:“老太太现在不揭露她,必是受到某一方面的胁迫,不敢开口,一旦脱离燕国,便不再受她威胁,届时……成王妃的恶行必会被知晓……”
“不错,所以,她不会让老太太活着离开。”戴缨肯定道,“她会再次动手,刚才我那一番模棱两可的话,坚定了她动手的决心。”
“娘子打算抓她一个现行?”归雁迟疑道,“万一……成王妃假借他人之手,就算事情败露,她仍有退路,仍有替死鬼替她挡着,咱们岂不是白费一场工夫?”
“那便让她不能假借他人之手。”
之后的时日,杜瑛娘时常带陆炎到宫中玩,和戴缨好得跟亲姊妹似的。
陆炎和释奴几人渐渐熟络起来。
陆炎再不敢轻看阿瑟了,至少不将那份“轻看”流于表面,只因释奴十分维护他这个大哥,这个节点,他不愿和释奴起冲突。
幽静蜿蜒的石径,戴缨和杜瑛娘各自捧着小手炉,并肩而行,她们的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一众宫婢。
这日阳光不错,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戴缨往远处的园景看了一眼,因为天冷,口鼻呼出淡淡的白雾:“太皇太后这几日身子恢复了不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打算回去了。”
杜瑛娘用眼梢看了她一眼,挽留道:“姐姐和绍哥儿才来几日,不如再多待些时候。”
戴缨摇了摇头:“不留了,老人家想快些离开,海那边……陛下也盼着呢。”
杜瑛娘应了一声“是”,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小径逶迤前行。
安静中,杜瑛娘再次开口:“不知姐姐近日可有听到什么传言?”
“传言?”
“都说纸包不住火,最近坊间有传,皇帝不临朝并非闭殿养病,而是失踪了,还有传……”
戴缨问:“传什么?”
“还有传,皇帝其实并非失踪,而是死了……这些个谣言,越传越离谱。”
杜瑛娘说罢,敛下眼皮,掩住眼底的精光。
戴缨抚了抚小手炉,动作又轻又缓,像是抱着一只金黄毛发的猫,她静了一会儿说道:“这也是迟早的事,我先前就和成王说过,他非不听,说那孩子自己会回来,结果呢,你看,待到事情闹大,如何收得住。”
“谁说不是呢。”杜瑛娘应和着,“妹妹也是这么想的,真真是愁人……”
戴缨不接话,杜瑛娘又道,“姐姐的话,王爷好歹还听着些,妾身劝过好几回,王爷非但不听,还将我好一通训斥。”
“崇儿他离开几日,或还可说是憋闷,也能理解,只当是出门散心,可离开这么些时日……妹妹斗胆说一句,这便是虚悬国本,如何能行。”
“你说的是。”戴缨深思片刻,“依我看,崇儿是不会回来了,这样,我白日里不得空,晚些时候,我去贵府同成王再说一说,劝一劝,这么延捱着终不是办法。”
杜瑛娘按下心头的欢动,眉目间却是隐隐的愁容,只听她说道:“有姐姐出面,再好不过,妾身便在府中恭候姐姐贵步下临。”
戴缨不语,笑着点了点头。
杜瑛娘走了,离开时的步子比来时轻快。
马车一路行到王府前,杜瑛娘和儿子下了马车,往府里去,陆炎看向娘亲的侧颜,数度开口,想要说什么。
杜瑛娘发现儿子的异样,关心地问:“炎儿,怎么了?”
“娘亲……我……”
“怎么了,怎么吞吞吐吐的?”杜瑛娘心情不错地问道。
“娘亲,其实……我也不是很想住宫里。”
杜瑛娘脸色大变,往周围看了看,将儿子拉到一边,压低声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炎低下头,闷声道:“知道。”
“知道你还说出口?!”杜瑛娘说道,“这种话可不许再说,听到没有?”
“娘,儿子……”陆炎有些说不下去,喉头发硬,声音带着一点轻颤,“儿子不敢进慈安殿,不敢看皇祖母的眼睛,可不可以……算了。”
虽然娘亲从来不和他说什么,但他隐约知道,皇祖母久卧病榻和娘亲有关。
“算了?”杜瑛娘尾音拉高,又气又急,“我为你谋划这样久,你说算了?走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你我。”
陆炎见她娘亲刚才还柔和的脸,突然变得狰狞,吓得噤声,不敢再言语。
杜瑛娘察觉出自己的失态,慢慢理好情绪:“炎儿,这些事情,你不需要管,也莫要问,娘亲会替你扫平一切,你要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有娘亲在。”
陆炎看着娘亲的眼睛,不知怎的,心中生出莫名的不安,还想再劝一劝,刚张嘴,娘亲已经往前行去,他只好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一个岔路口,杜瑛娘问一名仆妇:“王爷可在府中?”
仆妇回道:“回王妃的话,王爷在府中,在书房处理公务。”
陆炎同他娘亲说,想去书房见他父亲。
“去罢。”杜瑛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