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再一沉吟,看向身边的戴缨,温声道:“娘子觉着呢?”
戴缨原本当个看客,津津有味地听父女之间的对话,突然被点名,怔了怔,立马反应过来。
“妾身觉着……阿婠还小,不如仍让她同我们睡一个屋……”
不及她将话说完,阿婠抢话道:“阿婠不小,阿婠是大孩。”
戴缨欣慰地将女儿拢到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咱们家阿婠真是长大了。”
就这么的,阿婠在父母一递一唱中,被宫人带离了寝屋,走的时候,人还是迷迷怔怔的。
……
女儿走后,戴缨就势靠到陆铭章的肩头,双手挽着他的胳膊,闭上眼。
仅仅是这么靠着,她便觉着心安,一颗心稳到实处,整个人是放松的。
她悠悠一个吐息,轻声道:“老太太安全回来了,妾身没有食言。”
陆铭章将手伸出,戴缨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手心,相互交握着。
“燕国的事情我知道了。”他说道。
“夫君,你是不知道,小川真真是可恨,他说,若不是我,那燕国皇座上不是崇儿,仍是夫君你。”
她又道:“他还说呢,怀疑杜瑛娘,就是在怀疑他,这些事情他在书信中可有说?”
她在燕国隐忍不发,哪怕陆铭川不讲理时,她也不见得有多大的恼意,可到了陆铭章面前,就有些小孩子告状的意味。
“阿晏。”她搡了搡他的胳膊。
他惊讶地轻笑了一声:“叫我什么?”
第704章 永永远远(正文完)
戴缨松开他的胳膊,兜着裙摆,挤坐到他怀里,两人的衫摆叠到一处,她笑看着他:“阿晏,相爷,大人,陛下,夫君……”
她一个一个笑念着,每一个都是他。
他将身子微微后倾,两只胳膊撑在身后,淡淡的眼神配上温和的笑。
戴缨拉开一点距离,回看向他,目光从他的面目一点点走过,先是眉眼,再到鼻梁,最后落到他不薄不厚的双唇。
他的唇很软,微微凉,说的话不炙热,却能抚平她的一切烦恼,他不会刻意逗她开心,但他那温肃的腔音永远听不腻,永远也听不够。
他们常对坐于茶案,又或是靠坐于床头,她说一句,他应一句。
她拿着织补小物递到他的眼下,问他哪种丝线同布料底色合配,又问他哪个花样更好看……
戴缨的目光就这么认真地落在陆铭章的面容上,他的五官经得起刁钻的打量。
微白的鬓发为他平添几分苍然,让他的韵味不减反增。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站在她的身后,只要她开口,只要她有需求,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伸手给她支撑。
同样的,陆铭章知道戴缨有多爱他,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她对他的爱,一点不比他对她的少。
他的手背轻抚过她的面颊,拇指揾在她的眼尾,揉了揉。
“辛苦娘子了。”
戴缨乜斜一眼,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只这个话么?”
陆铭章认真地想了想:“我让他来,给娘子磕头赔不是?”
“谁?”戴缨问,“成王么?我可不接受他的赔罪,就算磕头,他也该给老太太磕头。”
陆铭川和陆崇父子间有嫌隙,叫杜瑛娘钻了空子,利用了这一点。
陆老夫人受了这样一场大罪,陆铭章肯定不会原谅陆铭川,但他的不原谅,绝不是心里愤恨,再嘴上痛骂两句,然后不痛不痒地揭过。
他一定会让对方感到刻骨的痛和悔,但这些事情,他不会同戴缨说,也不会让她知晓。
戴缨所知道的,就是多年以后,陆崇给她来了一封信,信中说,陆炎死了。
罪名是谋逆,其中的清浊,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陆崇不是对陆炎下手,而是不放过陆炎的背后势力。
戴缨和陆铭章谈起这事,他也只是轻飘飘地感叹了一句,再无别的话。
兴许,在陆崇治陆炎死罪前,陆铭川给陆铭章来过书信,他知道燕帝不听自己的,但一定会听他大伯的话,便想让陆铭章言语两句,放陆炎一条生路。
显然陆铭章没有管,不仅没有管,只怕那声“斩”,就是他亲自下的。
“不愿接受他的赔罪,便不接受罢,日后他来了,咱们也不理他。”陆铭章用拇指刮了刮她的眼尾。
他身子微微后倾,另一只手从她的眼尾落下,揽住她的腰身,掌心施力。
戴缨便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去,不知想到什么,身子突然一顿,又退开,兜着裙摆起身,跑到隔断后的书案,翻翻找找。
“找什么?”陆铭章问道。
戴缨不答,找了片刻,拿着一个小册子和笔砚碎步走来,跪坐到矮案后,再将册子翻开。
他近到她身侧,往那书页看去,上面什么也没有,空白的。
“用它做什么?”
戴缨将书册往他那边推了推:“用它将我和夫君从前的趣事记一记,只要妾身能想到的,不管大事小事,都记下来。”
“如果妾身有想不到的,夫君想到了,告诉我,一桩桩,一件件,写在这本子上。”
陆铭章笑道:“怎么写这个?”
戴缨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妾身怕老了不记事,有那老人到了一定年纪,不仅不记事,也不记人,若有那一日,妾身不记得夫君该怎么办?”
陆铭章以为她随口一说,可她神情无比认真,于是宽慰道:“不会的。”
“不会么?”
“不会。”
戴缨摇了摇头:“还是得记一记,就算没有那么一日,也可将往事记下,不管有趣的,还是无趣的,有一件算一件,妾身想起来就翻看翻看。”
陆铭章笑而不语。
“笑什么呢?”她问。
“娘子若想记事,自然是好的,就怕……”他嘴角带笑,不将话说尽。
“就怕什么?”
“你适才说,不论好的坏的,一律记上,就怕日后娘子翻到那不愉快的往事,勾起心火,同我翻旧账,我岂不冤枉?”
“怎会呢,不论好与不好,对妾身来说,都值得回忆。”
她无比认真地说道,“如果……妾身是说如果,妾身老了,这脑子不好使了,回忆不起所有,忘记了所有,翻开册子看一看,若是连这册子都忘了,便让阿奴读给我听,妾身就会记起夫君,记起有你这么个人……”
“只是怕……”戴缨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
陆铭章见她微微垂首,眼睛虚虚地落在某一处,情绪也低了下去,追问道:“阿缨,你担心什么?”
戴缨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妾身担心,若是连册子上的事也忘了,哪怕读千万遍,依旧记不起,到那个时候,是好是坏已经不重要……所以,不论那些回忆,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都一一记下。”
陆铭章懂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世人著书,或为留名,或为传情,她执笔,只为“不忘”。
她太在意他的一切,她怕他死,更怕在他死后,突然一天醒来,他成了陌生的存在。
她要将他们二人的美好和痛苦都记下,那些好的记忆不能唤醒她,那么就让坏的记忆硌疼她。
疼了,她便知道,让她疼的人是谁,而这些疼痛的记忆,是她寻找他的最后一抹线索了……
戴缨不知怎的,许是经历过老太太这一次,给她的冲击有些大,她先前说,不怕老去,因为她不焦虑年纪增长,也不焦虑容颜衰老。
可现在心境起了变化,她害怕老了之后,不记事,不记人。
陆铭章往那书册看去,上面空空一片。
“好,那便将所有的事都记上。”他说道,“只是仅仅记录这些还不够。”
“不够?”戴缨疑惑,“那……还有什么?”
陆铭章笑了笑:“我们还有很长的余生,待老太太仙去,释奴和阿瑟接手乌滋和默城,我们就四处游历。”
“走走停停,每去一个地方,就执笔记一页,直到我们再也走不动,闲坐窗下,翻开册子看一看,那些曾经到过的地方,遇见的人和事,将会是新的回忆。”
他玩笑似的逗她:“娘子也多记些为夫好的事,如何?”
戴缨原本低郁的情绪,叫陆铭章这么一说,转好了。
“真的?”
陆铭章笑着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阿婠呢,不需要等她长大?”
“不等了,等小丫头长大,你我怕是老得走不动了。”他牵着她的手,“我们带上她,将女儿带在身边,她是个小开心果。”
“好。”戴缨慢慢软下身,偎进他的怀,宽阔的,温热的,让她贪恋,让她不舍。
陆铭章环住她,她在他怀中闭上眼,轻声呢喃:“我们会永永远远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