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婠不再多话,哼着小调,转身往前去了,照着那人的话,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进了车行,让人载她往城主宫去。
马车不到宫门,停在一条长长的坡路下。
“小阿姑,你往上去,最上面就是城主宫了,咱们这马车上不去的。”
陆婠给了车金,道了一声谢,迈着稳健的步子爬坡。
她步履轻快,从山下走到山上,半点不见累,只额头和鼻翼沁出一些细汗,那汗珠在太阳光下,泛着晶亮健康的光泽。
城主宫前立着持戟军卫。
那些军卫见一黑丫头上前,将长戟往地面一杵,喝道:“什么人!不许再往前了!”
陆婠眼睛睁大,笑道:“我叫陆婠。”
值守的军卫没反应过来,眉头一皱:“谁问你叫什么,速速离去。”
陆婠摇了摇头:“这怎么行,我可不能离开,我是来找人的,人还没见到呢,哪能离开。”
军卫见她年纪不算大,又是一女儿家,且言语乖觉,于是不像刚开始那样严肃,语气渐缓:“找人?找什么人?”
“找我大哥,我大哥住这儿,你去通传,让他出来接我。”陆婠从布兜掏出一个果子,在衣袖擦了擦,“嘎擦”咬了一口。
军卫摆摆手:“去,去,赶紧离开,这里是城主宫,不是你这丫头玩闹的地方。”
“我可不是玩闹,真找人,你快去通传罢,通传晚了,一会儿打你板子。”陆婠一面说,一面将嘴角扬得高高的。
第725章 游历归来
军卫见这丫头高高的个,长得挺实,穿一身灰不溜秋的中长衫,腰间束一条麻带,脚踏一双布鞋,鞋底毛毵毵的,裤腿用细绳绑得紧紧的。
“你兄长叫什么?”军卫问,“他在宫中哪个地方当值?”
陆婠咽下嘴里的果子肉,说道:“我兄长叫阿瑟,是你们城主……”
话未说完,军卫朝旁边另一军卫喝道:“打这丫头离开!”
两人同时举起长戟,往前一挥,陆婠脚步一踅,极轻巧地躲过,惊声道:“怎的还动起武来?我兄长真是你们城主,你们快去通传罢。”
“还敢胡言,吃我一记敲打。”军卫说着,长戟直刺而出。
陆婠眉头一挑,不再避闪,右臂横挡,手腕一转,捉住戟身,往怀里轻轻一带,军卫往前一趔趄,这才发现,这丫头居然有两下子。
当下就要唤人,一齐将她拿下。
陆婠不愿同他们耗费工夫,抢声道:“你这小卫,当我骗你么,你只管往里传话,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若我骗你,当场将我拿下便是,你就不想想,我兄长若真是城主,你如何交代?”
两名军卫交换眼色,迟疑起来。
陆婠再次催促:“快去,快去,别磨蹭了。”
说罢,她转身走到宫门前的大树下,盘着双腿,席地而坐。
其中一名军卫同另一人说道:“要不……进去通传试试?”
另一人想了想,斜他一眼:“要去你去,我反正不去。”
最先那名军卫无法,往树下歇坐的陆婠投去一瞥,硬着头皮往上报知。
殿外的知了“知啦,知啦”地叫着,长一阵,短一阵,急一阵,缓一阵。
宫监听了前廷人的传话,睁大眼,怕自己听错,再次确认:“什么人?”
“她说……陛下是她兄长……说他兄长叫阿瑟……”
宫监眼珠从眼底一划,在默城,“阿瑟”这两个字可没人敢大剌剌地说出口,心里这么想着,转身进殿。
正巧城主午睡起来,宫人们伺候他穿衣,于是趋步上前。
“城主,宫外有一人,她说……”宫监顿了顿,继续道,“她说是您的妹妹。”
阿瑟先是一怔,衣衫还未系好,人已出了屋室。
陆婠靠坐在树下,长时间的路途,让她感到疲乏,树下阴凉,知了声催人发困,眼皮变得粘滞,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睡了过去。
风很温和,枝叶簌簌作响,阳光从叶隙穿过,落到人的身上,像一只只金色小蝶。
陆婠不知睡了多久,从迷蒙间转醒,睁开眼,呆了几息,低垂的目光中,一片雪青色的衣袂落在她的粗布衣上。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张英挺的面容,带笑的眼,那眼睛被光拂过。
拂过他褐色的瞳仁,拂过他微微凹陷的眼皮,这面容和记忆中的那个面容渐渐重合。
“大哥……”陆婠喃喃出声,头脑懵怔着,怕在做梦。
阿瑟回了她一声:“婠婠。”
“大哥!”陆婠这一次的声音比头一次清亮,是欢喜的调子。
阿瑟笑着摸摸她的脑袋,第一句话没有问她这几年的境况,而是问道:“父亲和母亲呢?”
几年前,父母带着小妹四处游历,原本说好了,待他和沈岫年纪到了,他们便回,给他二人办礼。
按时间推算,父亲和母亲在三四年前就该回了,谁知他们并未归来,不仅如此,连他们的半点消息也没有。
他和释奴担忧不已,派人外出寻找,几年过去,音讯全无,这也致使他和沈岫的婚事耽误至今。
陆婠从地上站起,没有立刻回话,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道:“大哥别急,这话说来太长,容我慢慢道出。”
阿瑟见她一脸轻松,想父母应是无事的,提吊的一颗心落了一半。
两人步入城主宫,径直去了内廷,阿瑟如今住的寝殿仍是他从前的偏殿,父母住的正殿空着,每日有宫人值守和打扫。
陆婠跟着兄长走到敞厅,就要找个靠椅坐下,她走了一路,实在是累了。
结果屁股还没沾凳面,就被兄长拽起。
他眼中带笑,将她仔细打量,长高了,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从前是白嫩嫩的娃娃,黑亮亮的眼,现在呢,眼睛仍是有神,只是这皮肤……黑了许多。
不是闺中弱不经风的细白,而是被风雨冲刷过的、在林野间穿行过的自然色调。
她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都是蓬勃的气息。
你看着她,好像能感受到,晨雾,绿野,羊肠古道,古道上响着悠长的驼铃,那驼铃摇出许许多多的故事。
阿瑟将陆婠看了又看,眼中满是欣慰。
陆婠任他打量,还伸开臂膀转了一圈:“大哥是不是一开始没认出我来?”
阿瑟一出宫门就看见在树下打盹的她,并且一眼认了出来。
两人对坐于矮案,宫人上了茶点。
陆婠也不客气,猛地灌了一杯凉茶,再拿衣袖拭了拭嘴边的水渍,接着伏于案上,头枕于臂间,歪头看着面前的兄长。
她和他分别时,他刚满十六岁,几年过去,他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整个人的气息完全不同了。
“快说说,父亲和母亲现下在哪儿,他们可还安好?”阿瑟问道。
陆婠将脸埋在臂间,困得不行,“唔”了一声:“好,好,都好。”
说罢便闭上眼打起瞌睡来。
阿瑟见她困得厉害,不再追问她,而是一脸温和地看着她。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静而缓,外面大太阳,屋里却是舒宜的,空气里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陆婠睁开一只眼,往对面偷看,以为不会被发现,却被捉个正着……
第726章 亲事
陆婠睁开一只眼,偷看向对面,发现兄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正好被他捉住。
“还装睡。”阿瑟笑道。
陆婠笑着坐直身子,不再玩闹,但嘴角挂得高高的,很开心的样子。
兄妹两人分别好些年,本该有个熟悉的过程,可陆婠是个大大咧咧、撒漫的性子。
她游历回乡,第一件事情不是回乌滋找二哥,而是来默城见大哥,可见阿瑟在她心里的分量,不是几年的时光可以淡化的。
“父亲和母亲原打算三年前就回的。”陆婠说道。
阿瑟点点头,因为他和沈岫的亲事,父母是一定要在场的。
“我们去了一个好远的小国,那小国可有趣……女子当家,女子可以‘三夫四夫’。”陆婠越说越兴起,“父亲差点被一大户人家抢了去。”
阿瑟眼睛里亮起不一样的光:“父亲差点被抢了去?”
“可不是?把娘亲气得,捋起衣袖找上门,和那女人吵得不可开交。”
阿瑟又问:“那爹怎么说,他由着人欺负娘?”
陆婠嘿嘿一笑:“你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些曲折,那女人也是个了不得的角,同娘爹还有些交情的,她说了,只要娘亲肯将爹让给她,她什么都答应哩!”
“那娘怎么说?”
阿瑟问完,见小妹笑着不说话,催促道:“快说,快说,娘亲怎么回话的?”
陆婠忍不住笑出声,再从笑声中挤出话来:“娘亲……犹豫了……”
说罢之后,又是一阵笑。
阿瑟属实没想到,这……别的女人开口讨要父亲,娘亲怎会犹豫,不该想也不想地拒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