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听着,这么一趟下来,安排得满满当当,哪有空闲休息。
“不能偷懒么?”戴缨问道。
陆铭章笑道:“可还记得那日雨天,你在福兴楼碰见我,那会儿,我便在躲懒。”
当时他坐在二楼平台,她带着丫头进了福兴楼,先是同店伙计说笑几句,然后寻了个窗边的位置,后来又走到窗下,同卖羊奶果的妇人攀谈。
于陆铭章而言,那就是一个半大不大的丫头,看一眼,便不再理会,那日,她的声音随着风雨不自主地飘入他耳中。
先是忧心雨几时停,得到妇人的回答后,声音清亮了一个度,眉眼间透出欣然的灵动,活像绿林间的小花鹿。
而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觉被她吸引,到后来,他才知那日为何她向妇人问天气。
戴缨笑着替陆铭章斟酒,又自然而然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说道:“我喝过这盏就不再喝了。”
“好。”
陆铭章端起手边的酒杯,欲往嘴边送时,戴缨轻轻止住他的胳膊:“大人慢着,咱们碰一碰。”
陆铭章先是一怔,会过意来,笑问:“有什么说法?”
“自然是有说法的。”戴缨回道。
“哦?什么说法?”
“叮一声,说出去阿缨也是给陆相敬过酒的人。”
这话听了叫陆铭章心情甚好,笑出了声。
七月端着醒酒汤立在屋外,听着屋里发出的笑声,天爷,她在一方居伺候了那么久,还从未见家主这样开怀笑过。
于是看向门边守望的长安,后者一副平静的模样,显然已经不稀奇。
七月双手端着木托,将醒酒汤送进了屋,然后退了出去。
戴缨揭开碗盖,问陆铭章:“大人不用它解酒?”
“我没醉,倒是你,酒意未散。”
戴缨点了点头,正待舀起一勺,房门被敲响,长安的声音从外响起。
“阿郎,有边关传报。”
陆铭章看向戴缨:“我去去前院,你早些歇息,不必候我。”
戴缨站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件鹤氅:“外面冷,大人将这个披上。”
说着,侍候他穿上并系好衣带,待陆铭章走后,戴缨让人进来清了桌面。
适才他走时,让她不必候他,这话在她听来是让她回侧屋歇息,是以,她将归雁唤进来:“咱们那屋的暖壁燃着么?”
“燃着呢,不曾熄过,屋里暖着。”归雁一面回答,一面替戴缨披上斗篷。
两人出了主屋,往另一边去了,回了侧屋,孔嬷嬷让人备了热水,供她沐洗。
蒸蒸热气,不一会儿就氤氲了整个沐间。
归雁伺候戴缨褪去衣衫,扶坐到浴桶内,孔嬷嬷替她散了发辫,再一点点打湿揉洗。
“娘子怎的回这屋了?”孔嬷嬷问道。
“大人去前院书房,让我不用候等,这便回了。”戴缨用手撩了撩水。
“我的姐儿,家主既然这样说,你就该留在那屋里,候着他才是。”孔嬷嬷一面将戴缨的湿发揉搓出沫子,一面说道。
“他都那样说了,不好涎皮赖脸待着。”戴缨答道。
孔嬷嬷唉了一声,又道:“这怎么是涎皮赖脸,你若待在那屋里,不论多晚,守着,候着,大人回屋见了,不正好体现娘子的体贴么。”
戴缨把孔嬷嬷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问道:“惹他厌恶可怎么好?”
孔嬷嬷想了想,这位大人的脾气好像是不好琢磨,当下也不敢再出主意。
……
陆铭章去了书房,接了信报,于灯下看了,并非什么要紧事,这个时候对他来说还早,想着把手上公务再理一理,若是平时,也是来书房待到深更才回。
突然一阵风过,将窗扇吹开,外面黑黢黢的,零星几点雪片飘了进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才发现落雪了,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文书,再看一眼窗栏上将化未化的雪沫,最后出了房门。
长安暂歇在旁边的值房,小厮进屋给他递话。
“安管事,爷要回了。”
长安有些稀奇,以往阿郎在书房少说也得待上一个时辰,这会儿还不足半个时辰就回,想到什么,瞬间了然。
回了一方居,陆铭章见了窗纱上的灯光,比往日更亮更暖,举步上阶,推门而入。
桌面已收拾干净,屋里重新熏过香。
丫鬟进屋侍候他更衣,他将眼睛往里间探看,那里面暗着,很安静。
七月叫下人往沐间备水,然后整出一套更换的衣物,来回间正巧瞥到家主的眼神,悟出了什么,适时说道:“戴姨娘在爷去前院后,便回了她那屋。”
陆铭章“嗯”了一声,待热水备下,去了沐间,沐身毕,换了一件素色软衫,然后坐在外间的半榻上,由着两个丫头给他烘发。
“让厨房做一份牛乳羹来。”陆铭章说道。
七月刚铺好床帐从里面走出,正待应下,又听家主说道:“问问那边睡了不曾,若是不曾睡……那是她喜欢吃的,你去问问。”
七月立时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不仅弄明白了话里的意思,连话外的意思也明白了,赶紧应下,出了房门,先是吩咐丫鬟通知厨房做牛乳羹,再行到侧屋前敲响房门。
戴缨此时已睡下,不过并未睡沉,听到敲门声从里间应了一声。
“爷让厨房做了牛乳羹,特意给姨娘做的。”
七月既然明白了家主话里话外的意思,道出来的话就不是询问的语调了,而是按那句话最根本的意思去办。
戴缨从床上欠起身,心跳快了几拍,接话道:“就来。”
得了这个话,七月又到家主身边回话。
戴缨没叫归雁进屋伺候,自己将微湿的长发用银簪随手绾起,系上斗篷,去了陆铭章的主屋……
第90章 他拿她没办法
一进主屋,就见陆铭章坐在外间的半榻上,衣着闲适,丫鬟在其身后给他烘发,于是走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暖炉:“我来罢。”
丫鬟们便退了出去。
“大人的事务忙完了?”
陆铭章颔首道:“我让人备了热甜品,应是你喜欢的。”
上次他在上房见她嘴沿残有奶沫子,便记下了。
她立在他的身后,没有回答,只是轻柔地给他烘干头发,陆铭章的头发很软,干透的发丝尤为顺滑,手指穿插其间就像抚进细细的流沙中。
差不多时,她将暖炉放到小几上,然后两手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就这么侍立在他的后侧方。
接着,他抬起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握住,将人带到身边坐下,抬眼去看,见她薄腮微粉,眼皮微敛,一双眼不知该放到哪里。
戴缨腰背挺得笔直,就跟离京路上同他共乘时那样局促,整个人没法放松下来。
且这会儿同那时又不一样,那时,她坐在他的侧面,隔着距离,而现在,她同他并坐,手被他握着。
陆铭章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松了手,说道:“只你我二人时随意些罢。”
既然他起了话头,她又怎会让话落在地上,于是笑问道:“真的可随意?”
陆铭章笑了笑:“这话还有假的?”
“就怕阿缨随意了,大人又看不过眼,出口训斥。”
陆铭章只道出四个字:“尽可随意。”
戴缨听后,笑着站起身,眼中灵动,在陆铭章的目光下,把鞋子一踢,屈腿倚到他的身侧,带了一点点挑衅的试探:“这样随意可行?”
陆铭章眼中带笑:“可。”
戴缨听了这话,放肆起来,像一个试探大人态度的孩子,身子倚着小几,头枕着臂膀,背对着陆铭章,全然一副懒散样。
“这样呢?”
“可。”
戴缨再转过身,背靠着小几,一双眼看着陆铭章,他也回看向她。
在他的目光下,她把胆儿又撑了撑,将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打直,拿脚碰了碰他的腿,见他不说,不要命地将脚搁到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呢?”
陆铭章不语,将一双眼落在她未着绵袜的足上,戴缨后知后觉起了悔怕,恰巧此时,房门敲响,她借着空档将脚缩回裙裾下,掩住。
当七月端着木托进来,虽未见到刚才那惊诧的一幕,可见到戴缨不规整的坐姿时,仍不免吃了一惊。
“姨娘,这牛乳羹得趁热吃。”七月将小盖盅放到小几上。
戴缨往七月身上扫了一眼,见她身上沾了雪沫子,问道:“雪下大了么?”
“是,只怕明儿一早起来,外面都白了。”
戴缨点了点头,七月退了下去。
陆铭章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支开,往外看了一眼,再回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盏热茶坐回到半榻上。
“有些晚了,快吃罢,吃了好歇息。”
戴缨点了点头,拿起汤匙,揭了盖盅,慢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