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大概就是那时候打坏的……
他悄悄离开家,想去朋友家借宿一晚。
可明天就是除夕了,别人家里灯火通明,其乐融融。
程尧觉得自己像只丑陋的过街老鼠。
正值腊月, 程尧身上的衣服冷得有些发硬,脚上的旧棉鞋透着风。
他无处可去, 背着书包走到河边,那里有几节废弃的混凝土管道。
直径约摸一米,他矮身钻了进去, 用纸板挡住风口,拿出又冷又硬的馒头, 默默地啃了起来。
啃着啃着, 腮帮子都没了力气, 嘴里的馒头渣吐了出来,泪流了满面……
很多年过去了。
距离那个寒冷的孤独的夜,也已经非常遥远。
这些年, 程尧过得不错,再也没有挨饿受冻,有了自己可以奋斗一生的事业。
他也很少再想起,十二岁那个小小的自己。
直到,今天听到她问起,他久违地想到了这些不堪的往事。
晦涩。
灰暗。
无望。
冬天给他的感觉一如既往,是干巴巴的,难以嚼动下咽的馒头。
“程尧?”薛玉灿又喊了一声。
程尧回过神,才意识到他刚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还在等他的回答。
她最喜欢冬天,而他最不喜欢冬天。
如果想附和她,与她形成默契,就不该说最不喜欢冬天。
她会向往什么样的感情,一见如故的心有灵犀还是长久的温情?
程尧的脑子里思绪纷乱。
“你最不喜欢哪个季节?”薛玉灿再一次问道。
程尧看着她的眼睛,就无法说谎。
他听见自己说道:“冬天。”
薛玉灿抬了抬眉毛,有些意外,“可以说一下理由吗?”
程尧沉吟片刻,“记忆里的冬天,太冷了。”
她注视着他,现在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觉得他的话带着冰霜,透着冷意。
程尧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歉意,“……会不会觉得我很扫兴?本来聊得挺开心的。”
“怎么会呢?”薛玉灿转过身体向程尧那边倾斜。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一切都在变好……都会好起来的。”
“嗯。”头皮被她摸得有些发麻,心脏也颤颤的。
“滴——”后车鸣笛。
抬头一看,绿灯了。
程尧启动车辆,再开一小段路就要上高速了。
薛玉灿打开手机,翻到了微信群。
大群里面,程尧中午的时候发了红包,她当时抢过了。
现在点开看领取情况,她是运气最佳。
薛玉灿不由地弯起唇角,“你看,你发的红包,我抢了个最大的!”
程尧忍俊不禁,“恭喜。”
薛玉灿眉眼弯弯,想说点开心的事逗他笑。
“想到一件好笑的事,小时候,我在床上躺着睡觉。
我爸跑过来,偷偷在我眼皮上放了一枚硬币,我感觉眼皮子有些发凉,就睁开了眼睛,于是我爸说我见钱眼开哈哈……”
程尧轻笑,眼神和煦又温柔,“以前就觉得,薛叔叔是个很有童心的人。”
“是啊,我爸这个人很好玩。”
她又想起一件趣事,“还有小时候吃砂糖橘,不小心把籽吞下去了,我爸就说肚子上会结橘子,我当时没觉得害怕,反而听了还挺高兴。
然后我第二天早上睡醒了,就发现肚子上有两个砂糖橘哈哈……小时候还以为是真的,后来才知道是我爸放的。”
程尧听着心里很感动,竟然不自觉眼眶发热,小薛玉灿天真可爱,薛炜舐犊情深。
在她的描述里,他们是很有爱的一对父女,这样,多好。
他无法不羡慕她,但也由衷地庆幸着,她在这样美好的家庭氛围中成长。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薛玉灿饶有兴致地问道。
好玩的事?
程尧脑海里只有儿时留下的尖锐的碎片。
那些可怜的往事,那些被殴打,咒骂,欺辱的时刻,他一点也不想提起。
他不愿承认脆弱的过去,不想要她的同情和怜悯。
他不想摇尾乞怜,尤其是在她面前。
程尧捏紧了方向盘,他期望他是坚强的,可以依赖的。
他冥思苦想。
有趣的事情……应该也是有的吧。
程尧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到一件可以说的趣事。
他语气有几分轻快,“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我不小心吞了一颗小螺丝,想用磁铁把它吸出来,就拿着磁铁贴着肚皮,慢慢向上挪,很搞笑吧。”
说完,程尧自己笑了一下,嘴角还扬着。
“啊?你竟然把螺丝吞下去了?螺丝有一头是尖尖的,很容易戳伤食道……”
薛玉灿笑不出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那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程尧眉目一怔,嘴角慢慢放平,“嗯,当时挺害怕的,以为自己会死……也不敢告诉别人,结果过了几天都还好好的,就不害怕了。”
薛玉灿注视着男人的侧脸,强装的笑意,无端揪紧她的心。
她声音笃定,“程尧,那你以后感到害怕的话,要告诉我。”
!!
程尧忽地心尖一颤,过电似的激起丝丝缕缕的酥麻感……
过了许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哑的,似砂纸刮擦过,很简单的一个“好。”
薛玉灿的手掌合拢捏成拳,偶然触及到他的伤痛,也令她心尖颤动。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做父母。
他出生在那样的家庭,已经十分不幸,成长过程中还要遭受外界许多鄙夷的目光,无理的苛责和欺负。
而后,程尧来到宋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虽然吃穿不愁,但是,没有父母支撑的孩子,在别人家又能有多幸福呢?
程尧少年时期过得很不容易,还好,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他的人生一定会越来越好!
服务区。
薛玉灿转头,目光落在程尧的额头上,定在那块伤疤上。
“程尧。”她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程尧转头看她,“嗯?”
她倾过身体,双手捧着程尧的脸颊,拉近距离,唇瓣落在他的额头上。
轻轻的一个吻,准确地覆在那块小小的伤疤上,很快又分离。
程尧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向她,心脏仿佛向内坍塌了一块,疼了起来。
他额头上这块小疤,其实早已长好,如同他刻意掩埋的破碎童年。
这一刻,这块疤竟然诡异地疼了起来,好像生生裂开一道口子。
好痛……整片额头,连着头皮,心脏,又痛又麻……
薛玉灿撒开手,面颊却是红扑扑的,“我去上个……”
话音未落,程尧一把解开安全带,握住她的肩膀,重重吻上她的唇。
又急又狠,像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打得她猝不及防。
灼人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尽交缠……
她脸红着转移话题,“看看我发的红包,谁抢得最多?”
她低头,手指又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进去,还未完全领取。
仔细一看,发现程尧没有领。
薛玉灿鼓起腮帮子,质问道:“程尧,我发的红包你怎么没抢?”
“抱歉,我忘记点了。”程尧眉眼低垂,示意手机的位置,他的手机在座位之间的凹槽里里。
“你帮我点一下。”
“好吧。”薛玉灿拿起程尧的手机,给他来了个人脸识别。
屏幕锁打开了。
她点开微信群,进去点了一下自己发的红包。
红包全部领取完毕。
运气最佳居然是宋凌昊?
这小子向来手气不错,可恶。
薛玉灿返回到微信界面,发现自己的头像出现在最上方。
程尧把她的微信置顶了。
他给她的备注是小火山。
小火山……很可爱的昵称,其实她很喜欢。
薛玉灿心情很好,笑着看向窗外。
在这个闷热夏夜,他们行驶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
外面黑黢黢的,车灯照亮前面的路,不远处有红色的灯点闪烁……
一路上开得很顺利,到达小区。
“终于到啦。”
薛玉灿坐在车上,伸了个懒腰,现在是九点,坐了近三个小时,腿都有些酸了。
程尧将车停稳,“后备箱的东西我来搬。”
薛玉灿伸了个懒腰,下车绕到后备箱,“你先别动,我打开看看,你有没有小刀?”
“现在打开吗?”程尧问道。
其实已经到小区楼下了,程尧虽不理解她为什么要现在打开看,但还是拿出车钥匙,递过去,“这上面挂了把瑞士军刀。”
薛玉灿接过来,划开胶带,打开了纸箱子,“我来看看他们给我带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