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医生似乎思考了三十秒。
她一直在记事本上写字,圆珠笔轻轻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窸窣轻响。
严默隐约跟那张纸共情了,他也会允许谢医生在自己的人生中写写画画。可是现在的他比不上这张纸,身躯被恶灵涂抹出羞辱的惨状,早就写满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诅咒。
这漫长的三十秒过去,谢蝉衣思考着说:“因为异变成为怪物?这样的案例我也有见过,但最终,都没有人能保持理智。所以这些求生者虽然很强,却很少有人愿意当他们的队友。”
“你可以相信我,我会忍住的。”
“你一定会变成怪物么。”谢蝉衣推了一下眼镜,“发生了什么?”
严默闭口不言。他无法叙述这一切,只感觉一阵焦心的热,这股热从胸口滑下去,一直落到小腹。
他摸了摸腹部。是幻觉?他的精神太紧张了,总是产生幻觉。
就在谢蝉衣想要接着说下一句时,外面的黑雾飞速涌来。两人一齐被门外吸引,随后,一只镰刀手从雾中伸出——
恶灵袭击!
谢蝉衣立马起身拉警报,她后退了半步,很自然地把严默护至身前:“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袭击避难所。”
严默袖中藏着贴身的军刀,掌心握着枪,目不转睛地盯着恶灵:“是,进入倒计时了。”
警报的铃声响彻整个避难所,在一阵兵荒马乱的尖叫和脚步中,副本提示在所有求生者面板下方亮起:
【已进入倒计时阶段,当前倒计时为71:59:59】
【对副本全体玩家开启最后阶段的逃生要求:保持存活】
提示浮现后不到两分钟,所有求生者全员到齐,纷纷取出武器戒备以待。这个时刻,恶灵“开膛手”已经伸出了第三只镰刀手,用力地卡进门缝里,想要将避难所的大门向两侧掰开。
新手早就死在这几天的内讧中,还活着的人不是训练有素、就是力量非凡。没人慌乱,守卫冷藏库的大姐头顺势站了出来,一边指挥自己这边的人,一边使用异变能力。
她的双手能搓出一种能量锁链,加固避难所的门。
“典型的防御能力……她的异变应该是来源于‘诡奇’类型的恶灵。”
谢蝉衣的声音很轻,只有严默能听到。他早已习惯这种模式,谢医生很会搜集信息,而且每次也无私共享,直接说给他听。
“怪不得她们那帮人能一直占据冷藏库。”严默道,“没有人能拒绝跟她合作。”
谢蝉衣点头:“确实。”
严默听得心口强烈一跳,怪罪自己失言:“但她的人太多了,各怀鬼胎,说不定会出卖彼此。”
能量锁链一节节缠上门栓,穿过观察孔,将两扇门死死扯住。“开膛手”伸出了第四只镰刀手臂,这只手高高扬起,猛劈下去。
当!
锁链被劈砍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众人脑海里。
有另一个防御能力的求生者出手了,两人协同防御了片刻,就纷纷被逼退。“开膛手”把门缝拉开一掌宽,这一刻,枪械和远程武器纷纷相应,子弹如暴雨倾斜。
擦出火花的弹雨打在恶灵身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
效果不佳。“开膛手”对普通热武器没有太大反应。
“严哥!”有人冲着严默的方向叫了一声,“它是只能贴脸冷兵器吗?你跟这玩意儿交过手,到底怎么才能应对!”
事态紧急,避难所一旦崩塌,意味着这群人九死一生。严默绝无藏私的念头,实话实说:“银质子弹,或者用刀。”
这句话没有说完,恶灵就将门缝拉开了一个小臂的距离,从黑雾中露出它的半个身体。
这是一个长着八条镰刀臂、昆虫模样的“暴虐”恶灵,众人齐齐后退,甚至已经有人想逃走了,目光反复在面板上“保持存活”这四个字徘徊。
“开膛手”的头钻了进来,它猛然向严默的方向冲了过去。恶灵不规律的五官展露出狂喜的表情,它张开巨口,獠牙被严默的军刀卡住。
獠牙跟刀刃的摩擦中,严默砰砰开了数枪,这几发银弹打在恶灵的咽喉里。在这一霎的冲撞下,“开膛手”甩了一下头,扭过脖颈,顺势叼住一个求生者。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它就“嗷”得一声仰头,钳着那个人的腰,一节节地咽了下去——随后含着残肢,暂时退回了黑雾里。
飞溅的血液铺满了避难所的天花板。
四周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只剩下不断翻涌的黑雾,和急促或沉重的绝望呼吸……一阵一阵地交错。
严默的虎口被震裂了,他握着军刀的手紧到僵直、无法松开。在回头想安慰谢医生时,他的小腹骤然一烫。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
谢蝉衣低头给他的伤口消了毒,掰开对方紧握的指节:“你比以前更强了。”
严默有些恍惚,他想起噩梦中那个女人说的话,她严重地污染了自己……
谢蝉衣看了他一眼。
在她的视野里,能看到在他的小腹上,缓缓生长出一团有强烈暗示意义的花纹。
在这一番激烈的交战“热身”之下,种子深深埋进了柔软多汁的苗床里。
作者有话说:
恶灵类型:暴虐、疫病、诡奇、色孽。对应的异变类型:进攻、医疗、防御、控制。花纹是种子的生长记录图示,嗯,魅魔纹。真是很神圣啊。
第6章
守卫避难所的倒计时仍在流动。
72小时是三天三夜,几个团伙的一把手共同商议,众人分成三拨,轮换值守,争取坚持到最后。
恶灵开始袭击,说明副本里没人找到出口、也没有人触发特殊通关条件,进入了最后阶段。
有其他人值守,谢蝉衣和严默一起去休息。
她快速包扎了对方虎口的伤,听到严默迟疑着问:“你给我用的那种药……”
谢蝉衣眼都不抬:“有什么问题?”
严默:“不,……没有。”
包扎结束,谢蝉衣的手自然地收回。那股微凉的触感从严默掌心离开,他的指节情不自禁地动了动,似是想握住。
在他恍惚的下一秒,小腹就诡异的烫了一下。这种滚烫根植在身体内部,如电流乍现,他连忍耐和假装无事的心理准备都没有,产生了激烈的反应。
严默骤然急促的呼吸声擦过耳畔。
“你的身体有异常?我看看。”谢蝉衣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言简意赅,公事公办,“这里没有别人。”
不是真身的情况下,她的视野里只能透视个大概,对“幼苗”不够了解。谢蝉衣伸手过去,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手背上骨骼紧绷、血管浮现,这么下意识地蓦然一握,随后,又竭力放松自己,僵硬地缓缓松开。
谢蝉衣解开了他的外衣。
医生的动作快速平稳,似乎他身上再多的污染痕迹,都不足以让谢蝉衣感到震惊。她的指尖碰到对方的腰带时,严默被一种巨大的羞愧感包围了,他忽然开口:“我自己来。”
谢蝉衣点点头,看着他脱掉紧身作战服。
作战后肌肉充血,腰腹轮廓十分明显。黑色作战服拉开之后,露出对方久不见天日的皮肤……和皮肤上浅紫色的花纹。
两人的视线都汇聚在花纹上面。
那是一个类似“发芽”的花纹,大概有食指长。谢蝉衣的指尖比量了一下长度,判断:“六厘米?”
严默早就瞳孔地震,说不出话来,因为太过震惊,都没注意到谢医生说的“六厘米”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到脸上一下子滚烫,身体里的羞耻懊恼、还有无边的愤怒交融在一起,如山洪爆发。
-
……是那个恶灵。
谢蝉衣还没有说下一句话,就见严默抽出随身携带的军刀,刀刃向下,割破了带着花纹的皮肤。
他要将这片皮肤切掉。
血液立即涌出,沿着他充血的肌肉轮廓向下滑落,一点点沾湿了松开的腰带和作战服。
谢蝉衣静静旁观,她打开记事本翻开新一页:“你这么做只是伤害自己而已。我从没听说过靠这种自虐方式抵御污染的……”
她话音未落,忽然间被严默用力抱住。
谢蝉衣声音微顿。
她耳畔响起对方粗糙沉重的呼吸声,他的身体有一点轻微颤抖。严默的下颌抵在她肩膀上,声音发哑:“……医生……别抛下我。”
这个秘密只有两人知道,他此生都不打算再告诉第三个人。
谢蝉衣还未开口,严默的声音就弱下去,变成一阵难以克制地呛咳,随后偏过头干巴巴地呕吐了两下,无意识地抓住谢蝉衣的白色外套。
她能从严默身上感知到强烈的痛苦。谢蝉衣握住他的手:“我不会抛下你。我会治好你,让你感觉不到现在的痛苦,变得……非常幸福。”
谢医生的手也有些冷冰冰的,但这种冰冷,却让严默感觉到安全、稳定,感觉到有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