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鸯数着他翻页的次数。
等马主席把十几篇全部看完,他合上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季。”
“诶。”
“你这写得很好啊,尤其是那篇烤漆车间的,”马主席抬眼看她,“你去过四车间?”
“去过几次,找素材的时候去的。”
“那你应该知道,咱们厂四车间的情况,跟你写的这个……差不多。”
季鸯没说话。
马主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在咱们厂干了近二十年,虽然咱们厂没有发生事故,但其他厂有的,去年机械厂锅炉爆炸,整个车间停了三个月,指标直接作废,厂长都被撤了。”
他转过身,继续说道,“你这些故事很好,我批了。下周一开始播,一天一篇,顺序你自己排。”
季鸯站起来,“好的,主席,我明白。”
“去吧。”马主席摆了摆手,又叫住她,“对了,走路慢点,别着急。”
季鸯应了一声,拿着本子出了门。
出了马主席的办公室,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成了。
王姐见她这样,问道,“怎么样?主席说什么了?”
“主席说很好,下周一开始播这些安全小故事。”
“真的?那你这段时间写的那些没白费啊。”王姐笑着说道,“我就说嘛,你写的那些东西特别好,肯定行的。”
季鸯笑了笑,坐下来开始排播出的小故事顺序。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下排期表的标题——
“安全在身边”系列故事播出计划。
……
周一,下午两点半。
上班预备铃刚刚响过,厂区广播就响了起来。
季鸯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茶缸,耳朵竖着。
宋广播员甜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
“各位职工同志,下面为您播送'安全故事会'第一期——《自大的张三》。”
“农机厂钳工张三,干了十二年的活,从没出过事。”
“他总是自大地说:‘以我的经验,闭着眼我都能干。’”
“那天下午,他确实闭着眼都能干,只是飞转的皮带不知道……”
季鸯喝了口水,心如止水。
王姐从窗户往外瞅了一眼,低声说:“食堂门口那几个人停下来了,在听。”
季鸯站起来,顺着窗户,往食堂看去,那有几个人站在那里。
故事不长,五分钟就播完了。
播完之后,广播里照常放起了革命歌曲。
王姐转过头:“反应怎么样?”
“不知道,得等等。”
等到下班的时候,季鸯就知道反应怎么样了。
跟江野一起,两人往自行车棚走,路过宣传栏时,栏前围了七八个人。
有人蹲着看,有人站着看,还有人踮脚往里挤。
贴的正是今天播出的那篇故事,季鸯手抄的,字迹工整,旁边还配了一幅简笔画——自大的张三。
“写的谁啊这是?咱厂的人?”
“不是,你听没,说的是农机厂的。”
“管他哪个厂的,这事是真的假的?听着怪吓人的。”
“真不真的不知道,反正我看完浑身发毛,以后干活可得留点神。”
第二天播的是李四的故事,酸洗槽那篇。
这篇播完,反应比第一天大。
季鸯下午去更新黑板报的时候,就听路工的两个工人在聊天。
“你说那个李四,手伸进酸液里,得疼成啥样?”
“别说了,我中午吃饭都没吃下去。”
“他儿子那句话,‘爸爸的手还能抱我吗’,我听广播的时候差点没绷住,回家就想抱抱我儿子。”
另一个工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搭在脖子上的防护手套重新戴上了。
季鸯没停步,径直走过。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一周下来,“安全故事会”成了全厂饭后最大的话题。
第153章 就是要吓他们
食堂里,以前聊的是谁家买了新衣服,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再就是厂里一些八卦。
现在嘛。
“今天播第几篇了?”
“第五篇,粉尘爆炸那个,我听完腿都软了。”
“明天播什么?现在每天不听一段,吃饭都不香了。”
“那你口味够重的,听这些下饭。”
“我主要是听故事,故事挺好听的。”
季鸯坐在食堂角落吃饭,听着周围的议论,往嘴里扒了口米饭。
江野坐对面,筷子敲了敲她的饭盒边沿,“媳妇儿,你现在在咱厂的地位,堪比每天的评书联播,咱们厂的人每天惦记着听下一集呢。”
“过了,没么严重。”
“没过,你信不信,现在要是哪天不播,有人得去广播室闹。”
“不至于。”
季鸯嘴上说着不至于,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有人听,有人讨论,有人因此多戴了一副手套,多检查了一遍线路,她写的那些字就没白费。
真正让季鸯意外的,是第二周。
周五,她刚到办公室,四车间主任老孟就找过来了。
老孟五十出头,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是那种典型的老师傅,经验丰富,脾气也大,最烦上面搞形式主义。
季鸯以为他是来提意见的。
结果老孟站在她面前,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别扭。
“小季干事。”
“孟主任,您有事?”
“那个……你那个'安全故事会',我听了,写得挺好。”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是来求援的,你那些故事是说到点子上了,我现在觉得我们那四车间天天挺危险的。”
他脸上带着真实的焦虑,“特别是上夜班的时候,夜班有时候犯困,那些老油条偶尔会偷偷躲在角落里抽烟,我抓到两回了,罚也罚了,说也说了,答应的特别好,但有的时候还是躲起来偷偷抽。”
“他们每次也会注意把烟彻底熄灭掉,我以前抓得紧,也不觉得会出什么事。。”
“但我自从听了你的那些安全小故事,心就天天悬着,莫名的心就有点慌。”
“你能不能再写两篇类似的故事,你笔杆子厉害,你写出来,让他们怕,怕就不敢抽烟了。”
季鸯看着老孟有些焦急的脸,点了点头,“行,我再写几篇。”
晚上回去,她与江野说起这事。
江野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屋里安静了两秒。
“怎么了?”季鸯问。
“孟主任说的应该是老六,老六就烟瘾挺大。”
“老六?”
“嗯,对,赵老六,家里兄弟六人,他排第六,名字也就这么起的。”
顿了下,江野又说,“你故事里主角的名字,关于烤漆车间的那个,叫陈六。”
“那是我懒得想名字,而且这种张三李四王五陈六更能让人印象深刻。”
江野说,“可能就是太巧了,都是老六,都抽烟,都在烤漆车间,所以老孟才焦虑。不过,不怨老六焦虑,要是我,我也得焦虑。”
季鸯:“……”她真没想到这么巧,她就是随便起的名字。
“小野哥,你以前跟赵老六关系怎么样?”
江野想了想,“还行,他闺女满月的时候大伙张罗随份子,我还随了一份,怎么了?”
“那明天,你帮我办件事。”季鸯眼睛亮晶晶的,“你明天去四车间找他,什么也别说,就请他抽根烟。”
江野挑了下眉,瞬间明白了媳妇儿的意图。
这哪是请抽烟,这是递刀子啊。
他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媳妇儿,你这招……够损的,我喜欢。”
连老孟心都这么慌,找她媳妇儿来了,那赵老六肯定心更慌。
第二天中午,江野就去了四车间。
他去得随意,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像是路过顺便串门。
四车间的人跟他熟,毕竟他以前是保卫科的,干的年头又长,见了面都打招呼的。
“江野,你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来看看你们。”
江野目光扫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赵老六。
赵老六正蹲在地上啃馒头,旁边放着半碗咸菜。
四十出头的人,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漆渍。
江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六。”
赵老六抬头,嘴里还嚼着馒头,含糊道:“哟,江野,稀客啊。”
“来根?”江野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老六的手伸出去了一半,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
江野没催,就那么举着烟,表情十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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