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放下了手。
算了。
罗岚不知道，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句话之间，她已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她更不知道，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年轻女法师，此刻正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翻涌着怒浪的海岸，走向那片属于人鱼族的战场，走向一段注定不会有她名字被记载下来的历史。
*
闻汐回到了明珀公主身边。
明珀公主惊讶于她会吸收的这么快，人鱼之心的霸道力量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吸收，小汐一定受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事已至此，她只好叮嘱道：“既然回来了，就跟紧我。战场上不要逞强，听我的指挥。”
就这样闻汐跟在明珀公主身后，开始了一段长达三年的战争生活。
战争是无情的，那些在战争初期还残存的犹豫与怜悯，在战争的磨盘里被碾得粉碎。
当银冠部的弓箭手们在攻破城池后发现人族的贵族正将他们俘虏的人鱼同胞用铁链锁成一排、准备在撤退前放火烧掉以毁灭证据时，所有的怜悯都消失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两族已经是不死不休，不可能再握手言和了。
人族的国度成立时间尚浅。
这片大陆上的人类不像海族那样有着传承千年的王族谱系和统一信仰，他们的城池松散地结成一个名义上的联盟，各城之间勾心斗角、彼此倾轧，在面对外敌时很难形成真正有效的统一指挥。
而明珀公主所率领的海族则恰恰相反，她们有统一的王权，有传承有序的军事传统，有各部族之间数百年来磨合出的默契配合，更有闻汐利用自己的职业天赋为海族士兵们制作的无坚不摧的战甲。
战争的第一年，明珀公主率领海族攻陷了人族沿海的七座主要城池。
战争的第二年，海族大军沿内河逆流而上，深入内陆数百里，将人族的防线一退再退。
战争的第三年，人族的王都，那座号称“永不陷落”的白垩城，城墙被明珀公主亲自召唤的巨型海啸冲垮，城头上的王旗在海水灌入城门的那一刻被浪头卷走，再也没有升起来过。
他们不得弃城而逃，选择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金雀城作为王都。
明珀率领海族获得了无数场胜利，人族节节败退，海族势如破竹。
正当闻汐以为自己这个小小的变数真的改变了人鱼王国的结局时，情况突然急转而下。
某天夜里，所有海族突然无预兆的开始攻击自己人。
是毒，人族不计后果的向大海里下了毒。
这种毒不会让人直接毒发身亡，被下毒的人鱼会将同族错认为敌人而自相残杀，这招不可谓不狠毒。
闻汐的力量大部分都用来牵制这些被毒害的海族战士。
第193章 探索度：100%
闻汐将【渊流织梦】水域铺展开来，尽量在不致命的前提下让失控的人鱼失去行动能力。
她调动人鱼之心的力量，尽最大努力让她们在疯狂的间隙中找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意识。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些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的人族，仿佛事先知道这一刻会到来，在海上被封锁已久、物资几乎枯竭的情况下，突然发动了反攻。
人类军队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供给，士气高涨，配合默契。
闻汐在牵制发狂战士的同时，还要应对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人族部队。
她再也无暇顾及公主那边。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她接到了系统的提示。
【SSS级任务“调查人鱼王国覆灭的真相”进度更新：关键节点触发。探索度+20%，当前总探索度：90%。】
百分之九十。
闻汐的手指猛地僵在了一道即将成型的水箭上。
三年来，这个任务进度条一直停在百分之七十，而现在，在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毒发和反攻中，它又突然上涨了二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毒袭和反攻，是人鱼王国覆灭的真相中最核心的那块拼图，而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时，一股从胸腔中涌出的强烈悸动让她猛地抬起头。
人鱼之心在呼应。
她一边努力维持着水域，一边顺着人鱼之心的力量，找到了明珀公主。
一片狼藉的战场中，闻汐见到了此生最忘不了的一幕。
明珀公主站在战场的最前方，她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不知多少人族士兵的尸体。
而在她身后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一个人族的弓箭手正架着一支箭，弓弦已经拉满。
那支箭的箭头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看到那只箭的瞬间，闻汐心猛地一跳。
这一幕，和她曾经在初生泉中吸收公主力量时做的无数个梦境中的一个，完全重合。
正常来说，明珀公主一定能躲开这一箭。
因为人鱼之心，她的周身始终环绕着一层无形感知场，任何进入她感知场的攻击都会被她本能地规避。
可她出乎意料的没有躲开。
明珀公主的感知力一如既往地敏锐，她察觉到了，她的身体也做出了规避动作，但还是慢了。
那支暗红色箭头的利箭穿透了她的肩甲，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肩窝。
闻汐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明珀公主也中了毒。
是啊，公主将人鱼之心的大半力量都给了自己，当然不能像她一样不受毒素侵害，但好在公主反应还是快，不是要害。
但胸口处的悸动，告诉闻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蓝色血液自公主的肩头涌出，周围的人族士兵仿佛疯了一般，开始疯抢。
此时闻汐也顾不得这些被毒害的海族了，她用最快的游到明珀公主身边，将那些对人鱼血觊觎的人族都清理掉。
然后调动自己人鱼之心中全部的力量，将魔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明珀公主体内输送。
闻汐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明明不是要害，为什么明珀公主的生命力依旧在不断流逝。
明珠虚弱的伸出手，握住闻汐像自己输送力量的手：“好了，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不，这不是你的宿命，一定有办法的。”
闻汐不信邪，魔力不值钱一般的向明珀的身体内输送。
但那些魔力进入明珀公主的身体后却像是滴水入沙，根本无济于事。
当所有的魔力消耗殆尽，闻汐再也没了办法，她茫然的看着明珀，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珀依旧温柔的笑着，擦干她脸上的眼泪：“不是你的错，别自责。”
她轻点闻汐的眉心。
紧接着，一份完整的、以人鱼族古老曲式写就的乐谱，浮现在闻汐的脑海中。
闻汐在听到这曲谱的瞬间，耳朵开始嗡鸣。
在一片的嗡鸣中，她听到明珀说道：“这首曲子名为《潮生》。”
潮生、潮生。
怎么会是《潮生》？
是什么也不该是《潮生》啊......
闻汐心中大骇。
“怎么你不喜欢吗？”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闻汐连忙说道。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眼泪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混入海水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就好。”
明珀公主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闻汐耳侧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而珍重，像在抚摸一颗自己亲手种下、却来不及看到开花的珍珠。
“人鱼族有一个传统，做母亲的要在孩子出生时为孩子创作一首歌。那是独属于她的人鱼之歌。对不起，给你的晚了些。”
她微微顿了顿，月白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闻汐泪流满面的脸，也倒映着头顶那片被战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退潮时最后一缕漫过沙滩的海水，温柔而不舍地收回每一丝力气。
“对不起，给你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这句话瞬间击穿了闻汐所有的防线，理智被情感的洪流冲得片甲不留。她抱着明珀公主逐渐冰冷的身体，不知所措。
“公主，你等等我，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的，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然而她再也没能得到那温柔的回应。
美丽的人鱼已经化作泡沫消失在大海之中。
“妈妈——！”
闻汐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母亲，终于不用再羡慕别人，而这份刚刚才确认的亲情，在她还来不及好好感受就又被夺走了。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得到又失去。
远处，塞西莉亚感应到了明珀的死亡。
明珀和她在数百年前许下的古老誓约。
她们共享同一片海域，共享同一轮明月，也共享同一个命运。当其中一方的生命之火熄灭时，另一方也会随之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