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儿,说实话,朕到当下,都有些不敢置信。”
沈凝应了声,难得的赞同了江鸣谦的看法:“是。”
可很快她就知晓,他们方才所言的,压根就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下一瞬江鸣谦募地自她唇间落下一个吻,然后得逞般冲着她轻眨下眼,重新躺回榻上,自顾自地开始畅想起今后。
“等你我成婚以后,你便是我的皇后,我身边永远都只会有你一人,你记得吗,凝儿,幼时有次你的生辰,你许下的愿望竟是和朕长久地待在一起……”
说着江鸣谦轻笑一声,半晌,他恍若陷入了沉思似的,回忆道:“那时的你又怎会懂得人与人之间,有的身份,是注定没办法长久的。”
“幸好,幸好……”
一连说了好几声幸好,江鸣谦挪动身子,靠在了沈凝的臂弯,他抬眼望她,又因着眼前的煤油灯过亮,撒娇般扯过她的手覆在自己面上。
他郑重道:“凝儿,等成婚后,我们便要个孩子,像你也像我,公主最好,皇子也罢……只要是我们的孩子就好……只要一个,以后这烂摊子都扔给她,我们便去四处游历,好不好?”
江鸣谦说着轻喟一声,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仿若在他心间,他已然与她一起,将这大好河山尽数看了个遍。
可听着他的畅想,沈凝覆在他面颊之上的手却在止不住的轻颤。
江鸣谦这些日子,因着蛊虫发作的缘故,他将他们重逢以来经历过的诸多事都忘却了,反而只对幼时之事皆记得清楚。
沈凝没有回话,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他,她或许是该编谎话哄他开心的吧。
可不知怎的,她却根本说不出口,只觉心下一阵迷惘。
或许是因着这件事永远不可逆,他与她,永远不会再有孩子了吧。
江鸣谦不知沈凝心间的弯绕,依旧阖着眼,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自南下一路游历,将你话本之中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全部见识一通,等垂垂老矣,走不动了,便寻个宅院,终此一生。”
江鸣谦说着,不由自主的轻笑出声。
他觉得他好似独自自海域之上漫无边际的行走,在逐渐涨潮以及夜色渐褪的重压下,濒临绝境,就在他即将被潮水淹没之际……有人拽住了他。
上天是真的善待于他,他所求皆尽数得到,最在乎之人当下就躺在他的身侧,后日他们便要成婚,成婚后他们会有孩子。
如此这般,他也终于自这世间有了归属感,他不再好似坐拥一切却孤单寂寥,至此以后,有人伴着他了。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今后。
沈凝自方才起,便一直都未开口言语,她蜷缩在榻上,脑海间诸多念头天马行空地闪过,她忽得就觉头疼的厉害,也不知是否是因着今日受了风寒的缘故。
如此半晌,没等来沈凝回话,江鸣谦才拉下沈凝的腕子,望向她。
沈凝紧紧地颦着眉,手自眉心间轻揉着,立马便察觉到沈凝的不对劲,江鸣谦匆忙自榻上坐起,他揽过她的腰身,让她枕在他的腿间,然后抬手覆上她的额间。
“幸好,没有发热,只是头疼的厉害?”
沈凝轻声道:“是。”
江鸣谦闻言,忙扯过被角将沈凝包裹完全,他微拢有些许松散的衣袍,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出声安抚道。
“你先歇息会儿,我有个祛风寒的法子,特别奏效,我熬完药,便马上回来,此事交于旁人我放心不下,你自己害怕吗?”
沈凝见状一时间忍俊不禁,心想到底是蛊虫作祟,以往自宫中,他与她寸步不离,好似她离了他,便会凭空消失似的,当下倒放心她一人了。
这会儿听江鸣谦自她耳边念叨,她已然不胜其烦,当下乐得清闲,她轻嗤一声:“不怕,我不怕,你放心去吧。”
“那我走了。”
“好。”
望着江鸣谦眸色翻涌,站在木门旁要笑不笑的睨着她,沈凝有一瞬的恍惚。
她不受控的,就又想起了以后,等他身子恢复,等他们成婚,她怕是再也不能自那深宫之中逃离,要自那四四方方的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凝这般想着,轻叹口气,她眼神落向远处,飘忽不定的,连江鸣谦是什么时候推门离开的都不甚清楚。
她头疼的厉害,好似短暂的,有些奇怪的,丧失了这部分记忆似的。
沈凝自嘲一笑,如此半晌,她只觉她的眼皮愈来愈沉,眼前也逐渐一片混沌。
有些莫名地,她忽然就忆起方才江鸣谦准备走出房门的那一瞬,她好似鬼使神差地……
抬手冲着他轻轻挥了挥?
她有点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近日的他愈发像她五哥,所以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在无意识之间,变得和幼时一般。
彼时也是如此,他每每有事离开之时,她总是这般,抬手朝着他轻轻挥挥,将所有想说的话隐藏在这一次次的挥手之中。
最后一次,是他出征,她站在道别的人群之中,冲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当时她怕到极致,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他们从此之后,再也没了连系。
可现下事实证明,有时彼此之间缠绕着的丝丝延续,其实早就不复当初了……
陷入沉睡的最后一瞬,沈凝在心下盘算着,明日江鸣谦好似就会恢复清明,那也就是说明,“五哥”又要离开她了。
往日与江鸣谦相处的种种细节再一次涌上心头,沈凝心下不由得一片荒凉,她又想一睡不醒了。
所以她方才有些莫名地挥手,到底是因着忆起幼时,还是在发自内心的,与她的五哥告别……
沈凝不知道,也压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她是一定想与江鸣谦道别的。
……
“来人啊,来人啊,走水了,来人啊。”
“陛下,不可……万万不不可啊陛下,那处本就是土阶茅屋,现下房梁都已坍塌,即使是天神降临,里面之人也断然没有办法存活啊,陛下。”
望着远处火光缭绕,炽热炙烤着江鸣谦的眼眶,他瞪大着眼,目眦尽裂,恐惧肆虐他的心间,几欲要将他撕裂。
可他压根动弹不得,因着几十位暗卫层层包裹,将他牢牢将锁自中心,阻了他的去路。
这些暗卫皆是他一手培养,深得他的亲传,所以即使他使尽浑身解数,也依旧寡不敌众。
“今日您就是要了臣等的命,臣等也不能让你靠近丝毫。”
口腔之内浓重的铁锈气味蔓延,江鸣谦眼前一黑,他费劲的嘶吼着,至最后声音已然喑哑不成调子。
终于,他轻咳一声,鲜血自他口腔喷涌而出,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忽地忆起沈凝方才用唇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当下,终于想明了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她说的是:“五哥,好似又要与你道离别了。”
与此同时,有暗卫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发现了一具被烧焦的女尸。”
作者有话说:
注释引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出自《金刚经》
第88章 新生(1) 一更
三年后。
“您猜怎么着, 只见那妇人怒喝一声,登徒子,哪里跑, 拢起衣裳便朝外追了出去,然后只见她左一个擒拿……”
一语未罢,项四舔了舔唇,视线至台下扫视而过, 见一众人皆眼眸微眯,因着他言语之间的抑扬恍若身临其境般陶醉。
来不及自得, 眼瞅着时辰到了,他轻咳一声, “啪”一声将醒目狠狠地砸至案桌之上, 在众人怨声载道的奚落声中, 起身站定, 朝着远处招了招手。
下一瞬那店小二立刻会意, 端着一盘肘子就放到了他的面前。
只见项四上手揪下一块便大快朵颐起来,直到听着愈来愈激烈的抱怨声, 他这才连忙将嘴里倒腾了个干净,接着道。
“各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欸, 您这每回说到关键之处就停下,什么意思啊……”
“瞧您这话说的,我们这小本买卖, 一日便都讲完了,我上哪赚银两不是,大家互相体谅体谅, 行了,都别围着我了,散开罢,散开罢。”
好一会儿人群才四散而去,将口中的骨头随意地吐露自地底,项四百无聊赖的砸吧着嘴,好半晌,才在看清远远朝他走来那人的面容之时,眼睛倏地一亮。
“阿憬,我在这儿!”
沈憬刚一落座,项四忙沏了杯茶递过去,等沈憬轻抿一口,润了润唇,项四忙自四周环伺一圈,压低声音朝着沈憬凑近了些,急切道。
“怎么样,怎么样,那杂种可有承认自己犯下的那些腌臜事。”
沈憬轻叹口气,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哀戚,他的视线落在微微晃动的茶水之上,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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