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从前。
唯一不同的是,当下他的耐性,相较从前,更好了些。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天。
雨声潺潺,簌簌回响,天地间万物皆在细雨中若隐若现,仿若被一层薄纱笼罩着,晃出一丝诡谲奇异的美……
但其实那日,本是没有雨的。
所以没有提前备好雨具就外出为李小二诊疗的沈凝,理所当然的,被这忽然而至的雨绊在了回程的路中。
等她好不容易搜寻到一处隐蔽之地候雨停之时……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面容沟壑,两鬓已然斑白,她颤颤巍巍拄着拐走近,却并未钻进山洞之中,只是立在洞口,用已然浑浊的双目打量着她。
起初她并未多想,只想着是附近劳作的村民,忙快步走至那老者身侧,预备将人搀扶进来避雨。
沈凝不禁有些不解:“老人家,您怎的也不进来避着点,瞧您这右臂都快被雨水净透了。”
说着沈凝佯装颦起眉,调笑着说了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她说:“怎的,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沈凝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这老者走进洞口之中,她俯下身用袖子轻扫那洞中唯一的奇石后,缓缓道。
“您坐这儿歇息会儿吧,想必等这雨停,还要一会儿时辰,您小憩一会儿,等雨停了,我再唤您就是。”
那老者出声道谢过后,俩人都没再言语。
又不知过了多久,沈凝都觉有些困乏,雨依旧没停,她百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抬手轻捶有些酸痛的脖颈。
她一边在心间思索着是雨停的更快些,还是兄长找到她更快些之时,忽地听见那老者出声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姑娘。”
“嗯?”沈凝闻言疑问出声,她忙侧过眼望向那老者,有些不解道:“怎么了?您可是觉得冷?”
老者并未多言,只见她缓缓自奇石之上起身,缓步走至沈凝身侧,抬眼直勾勾的望着她,直盯得沈凝心下犯怵之际,才悠悠开口道。
“你是否时常腰疼,雨天更甚,小腹之处更是时常坠痛,不管用何法子,都收效甚微,是与不是?”
“啊?”
沈凝一征,显然没想到她唤她竟是为着此事,一时间有些发懵,好半晌才讷讷道:“您这是……”
“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有些生硬的打断了沈凝唇间未吐露出的后半句话,这老者忽然像是中了邪似的,自唇间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直到沈凝出声应下她才住了嘴,又接着道。
“那便没错了。”
一语言罢,不容置疑般,她上手便攥紧了沈凝的腕子,搭在她脉搏处,不由分说地,为她把起脉来。
“临盆之际亏损严重,怀有身子之时有预谋性的摄入过极寒之物,虽说剂量小,却也对身子造成了无法逆转的伤害,能看出临盆之后有用心将养着,但因着心情阴郁,收效甚微,以至落下病根。”
说完这句,这老者倏地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双眼微眯,却好似募地迸射出精光。
将沈凝隐自心底的那些尘封往事,重新拭亮,铺展开来。
她身子本就孱弱,幼时一点风寒都好似如临大敌般要来回折腾上好些时日才能痊愈,虽使着诸多名贵药材吊着,却也不著见效。
后来稍稍调养过一些,又因着……总之这些时日以来,总是小病不断。
都说医者难自医,沈凝原先不屑一顾,当下却是深有体会。
亦或是她落下的病根实在无法逆转,以至这两年多以来虽一直想法子调养着,却也依旧于事无补。
思及此,沈凝略一颔首,冲着这老者恭敬道:“老前辈,您乃神医也。”
“欸,不必不必。”
摆了摆手,这老者好似并不想担此虚名,她视线越过沈凝,落自被她背在身后的药篼之上,沈凝望见,立刻会意,忙自其中取过黄麻纸递给这老者。
“那就有劳您了。”
只见这老者略一思付,便奋笔疾书,没片刻便写了一页药方递给了沈凝,她一边轻揉着有些许酸痛的腕子,一边道。
“照着此药方去抓药,每副药皆煎煮三次,每日服用三次,等一月过后换此方子,万不可懈怠,一年过后,即使不能痊愈也能很大程度的缓解,记下了吗?”
沈凝应了声,方才这老者言语之际,她已然将此药方全须全尾的看了一遍。
此药方与她为自己所开乍看上去十分相似,但若细细读过去,便能知晓其中诸多细节之处皆是大相径庭。
沈凝自心中轻叹一声,寻到了自己这些时日以来为何不见好转的缘由,心下不由得更加钦佩起这老者起来。
她的医术相较于旁人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而在这老者面前,倒真是小巫见大巫,正可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怕若是娘亲在世,才恐能与其勉强比肩。
她忙一躬身,正色道:“麻烦您了。”
“不必拘礼,身为医者,理当如此,感激的话不必多说,相逢即是缘,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说完这句,这老者抬眼望了一眼洞外,沈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便见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已然停了。
她刚欲开口,那老者却已然转身朝洞外走去,仿若不想多言,沈凝见状抿了抿唇,也没再开口。
那老者一直至走至洞口,才忽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好似是在与她道别。
她说:“万望珍重啊,姑娘。”
一直在这老者走后半晌,沈凝心下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虽说在话本之中这深山老林随时冒出一位要么武功高强,要么医术高超之者实属稀松平常,可寻常生活之中,多少有些意外。
但不等她多想,沈憬就出现在了洞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拄着一根树杈,身上的长衫应是被树梢刮破,可怜兮兮的垂在一侧,面上更是青紫了好几块,在望见她的那瞬终于松了口气,然后一瘸一拐的朝着她走了过来。
“凝儿,兄长可算找到你了。”
沈凝心中一紧,忙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沈憬,抬手取上他发梢之上的小树杈,心疼道。
“兄长,你这可是滚到了山坡下,可有大碍,你先坐着别动,我替你把把脉。”
“无妨,无妨,我自有考量,不必惊忧,所谓岐黄之术我也略懂皮毛,已然自行诊断过了,并无大碍。”
沈憬说着又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他取下身侧的包袱轻拍了拍后让沈凝坐定,这才缓缓说起他方才的境遇。
眼瞅着天色骤变他便出了门,按理说虽不能在落雨之前便匆忙赶到,但到底也不会让沈凝等这么长的时间。
说到此处沈憬便有些气愤,他绕着这地界,一个山洞一个山洞搜寻着沈凝的踪迹。
眼见着便要搜寻到此处,不知怎的就觉头疼欲裂,下一瞬眼前一黑,等再回过神时,已然脚底打滑,自山头栽倒下去。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自山脚爬了上来,又因着方向感缺失,好半晌才又重新搜寻到此处。
说到这儿,沈憬哀叹一声:“凝儿,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实在是晦气,回去后定要跨个火盆!”
沈凝这时已然替沈憬把完了脉,探寻到并没有内伤之时瞬间松了口气,拿起药酒为他上药之时都有心思调侃于他,她调笑一声,故意道。
“得,幸好兄长您遇到了今日这一遭,不然你妹妹我啊,应该都没法遇到……”
沈凝说到此处,忽地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了嘴,她紧紧的抿着唇,自心间喃喃起来。
不对,怎的会这般巧。
下雨随便寻着一山洞避雨,便能遇到一位神医,恰好兄长又出了这档子事……
况且每每她外出诊疗,兄长都会自她身侧陪着她,为何偏偏就今日出门有要紧之事绊住了他,因此她只能独行。
对了,沈凝又忽地想到,其实今日本来没有为任何人出诊的打算,可因着这李小二突发恶疾,她才临时出门,这般想来,着实是太过蹊跷。
思及此,沈凝面色惨白。
她迟迟没有动作,为沈憬上药的药酒都倒在一处,沈憬有些疑惑的欸了声,沈凝这才募地回神似的,有些不好意思般道。
“对不住,兄长,真是对不住。”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凝闻言摇了摇头,兄长相较于她,更似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只是臆想便别说出来让他烦心了。
于是沈凝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地想到了李小二的病症,觉得有些蹊跷。”
“哦。”
沈憬应了声,或许是因着今日过于晦气,便也没再追问。
沈凝心下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回去后便向村里人问询,这附近可有个隐居于山中的神医。
一众人闻言,皆摇了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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