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啧,言语间裹挟着懊恼,听起来仿佛是真心实意的为她惋惜一般。
她募地抬眼,望向江鸣谦,便见他眼眸漆黑一片,他微微眯眼,方才显于面容之上的失控荡然无存,反而流露出一丝气定神闲的恶劣。
他攥紧她的腕子略一使力便卸了她的力,他将她自地底拽起。
他说:“这把匕首不是这么用的。”
江鸣谦说着,轻笑一声,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布满薄茧的指腹拂过方才她因着用力,刀柄自她手心留下的压痕。
半晌,他复牵引着她的指尖摁住那镶嵌在匕首之上的宝石,覆上她的指腹微微用力:“这样。”
说着江鸣谦猛地松开了手,视线自沈凝面上闪过,复落在那匕首之上,眼睫微眨,神色晦暗不明。
沈凝见江鸣谦微微后仰,双手环于胸前,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那是一个松散且没有丝毫攻击意味的动作。
见状,沈凝自嘲一笑,她轻轻哦了声,出声问他:“你给我第二次机会了吗?”
“试试呢。”
沈凝自嘲一笑,心底有了答案,可她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动作,果不其然,这次江鸣谦并没有坐以待毙,他自她抬手的一瞬,便一把握住了刀刃。
鲜血很快便自他掌心渗出,一滴滴落于地底,好似被碾过的花瓣碎片,映射出一抹妖冶的糜烂,须臾之间,灼烧着俩人的眼眶。
幼时,江鸣谦每隔一段时日,都要因着乾祥帝的通传而消失半日,沈凝不知是何原因,江鸣谦也有意瞒着她,但是每每江鸣谦自那处回来,必定是遍体鳞伤。
长此以往,沈凝便会自他的殿内早早备下她亲自研制的伤药以及药浴,候着江鸣谦,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那药浴的色泽就仿若狂热的火焰,炽热的红,江鸣谦起初总会强撑着精力调笑两句,他总是说:“凝儿你偷偷放血啦?”
沈凝总是点头,顺着他的话头接着道:“是。”
彼时他们没有法子改变现状,即使见了面,很多话也不能说起,那鲜红的药浴就仿若两人情感的寄托,是流向他们四肢百骸崩腾不休的鲜血,不可或缺。
那以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不可言说的默契,如若条件允许,两人许久未见,便以此来确认思念和安好。
现在提及,多少有些放不于台面之上的矫情,可对于彼时的他们而言……
那是支撑着他们自这深宫之中一年又一年的坚定信念。
掌心不容忽视地痛感传至肺腑,迫使江鸣谦回神,他的视线落在沈凝紧攥着刀柄的手,眼底倏地氲起一层雾气,遮蔽了他的视线。
他颤抖着指尖自沈凝手背轻点,下一瞬便微一使力,随着他的力度,匕首随着“哐当”地清脆声响跌落在地,他视线追随着,半晌苦笑一声。
沈凝别过眼没有望他,江鸣谦心间一颤,上手便一把握住了她的脖颈,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指节攀着她的下颌缓缓动作,直至抚上她微启的唇。
或许是因着沈凝躺了太久的缘故,她面色苍白,唇色尽褪,一如她躺在榻上,没有丝毫生机的这些时日。
她此次手段隐蔽,即使他留了心眼,将她每日所喝的药渣保存完全,让张王两位太医日日查看,可还是被她钻了空子。
可也多亏了这些药渣,才能结合沈凝的反应,察觉出她究竟在药剂之中做了什么手段,张王两位太医是那疯女人自小便培养在身侧,围绕生产而展开的危险状况有所思量。
若不是他提前请了她们前来,若不是她们设法为她吊着命,沈凝此次绝对……江鸣谦压根不敢接着再想下去。
募地回神,江鸣谦指尖碾过沈凝的唇,将她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染上一抹亮色,他这才轻笑一声,指尖缓缓下滑,直至勾住她腰间的丝绦。
指腹自丝绦内侧游移,直至滑至她的腰侧,他毫不费力便借着丝绦的力,致使她自原地转过半个身位,沈凝心间一惊,猛地转头。
可江鸣谦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她的举措,摁着她的后脑微微使力便阻了她的动作,他拽着她腰间的丝绦,将她拽着榻边。
刹那间,沈凝面上浮现哀戚,熟悉的感觉袭来,她只觉呼吸一滞,好半晌都喘不过气。
江鸣谦轻笑一声,自榻边坐定,沈凝站在榻边,他抬眼,望着她。
半晌,江鸣谦自腰间的香囊之中拿出一小瓶药剂倒在手心,然后气定神闲地拽过她腰间的丝绦缠绕至掌心。
做完这一切,他眼底涌上一抹暗潮,微扬唇角,他抬手抹进她面上的泪痕,眼眸半眯。
他出声问她,他说:“凝儿,这数月……不对,于你而言,是这一年,你可有想起我……或者想起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囚花(4) 一更
江鸣谦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 随着烛光的摇曳忽明忽暗,影影绰绰瞧不真切,沈凝眼睫微眨, 良久竟轻笑出声。
这些时日以来,她所向往和期盼的,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或也曾短暂的触及过, 可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到头来一场空罢了。
现下, 大梦初醒。
而事到如今,她又得指望着什么去活。
她所铸造的幻境之中, 所有与她有关之人好似都被她尽数忘却, 所以她才能理所当然的隐蔽自乡野之中, 过她的快活日子。
可幻境猝然湮灭, 彼时所有的污脏旧态复燃, 她又要避无可避的仰人鼻息,她又得猜测面前之人的心思, 好让他放所有被她连累的无辜之人一条生路。
但其实,她向来左右不了什么。
思及此, 沈凝抬手轻揉眉眼,忽地就觉万般疲倦。
她明明望着江鸣谦, 可她却望不清他的面容,她的视线好似越过他,落向他身后的床榻, 望向那自顶上悬挂垂下的绸缎,她好似,忽地就望见了她后半生的缩影。
良久, 殿内都是一片寂静。
沈凝想得出神,沉溺于复杂的心绪之中无法自拔,良久便觉有些喘不过气,她只觉无望几尽将她淹没,直至掌心传来一阵酥麻,她这才募地回神。
一垂眼,她便见江鸣谦不知何时已然拽过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掌纹线缓缓摩挲。
感受到她望向他的视线之时,江鸣谦猛地抬眼,望住她的眼眸,眼底腾地升起一抹光亮。
不受控地,沈凝瞳孔微缩,心里堵得厉害。
她仿若望见蛰伏于杂草之中的野兽,正收起獠牙望着猎物一步步踏入它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它伪装的那般和善,可冒着荧荧绿光的瞳仁,早已出卖了它的心绪。
下一瞬,一股强大的拉力倏地袭来,猝不及防地,沈凝心下一惊。
刹那间身体便不受控地前倾,紧急之中她意图抬起空闲的那只手以做支撑,可还不等她动作,她已然跌落进江鸣谦的怀抱之中。
江鸣谦伸出双臂将她整个揽在怀中,臂弯之上升起的热息覆着她的背脊,鼻息似有若无的落至她的耳畔……几乎要将她灼伤。
沈凝就这般静坐着,没有动作,而江鸣谦似乎也不想多余做些什么,他就这般揽着她,靠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萦绕自他鼻尖,没来由的让他心安。
他好似落于猎人陷阱的猎物,终于逃离囹圄之后,兀自舔舐着伤口,却在同伴到来的那刻,终于不用避藏,委屈四散。
感受着环绕自腰间兀地加重的力度,沈凝有些喘不过气,她稍稍动作一瞬,伏在她颈间的人也募地回神似的,密密仄仄的吻在下一瞬便落自她的脖颈,呈燎原之势向上攀沿。
他束缚着她,但他却仰着头,自下而上的,试探性的浅吻,他阖着眼,追寻着她的气息放缓节奏,沉溺其中,一醉方休。
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外扩的情感,沈凝垂眼望着江鸣谦的失控,须臾她用贝齿轻咬,痛感骤然袭来,猝不及防地,江鸣谦被强硬地拉回现实。
可他没有松开唇瓣,感受着血腥气味自两人唇间弥漫。
好的坏的,都似甘泉,他甘之如饴。
半晌,江鸣谦的唇才自沈凝唇上移开,他望着她荧荧泛着水光的唇瓣,心间满溢渴望,眼底投射而出的欲色几乎要将她整个湮灭。
自嘲一笑,江鸣谦垂下眼,似是忍了又忍,许久才抬手,指腹轻揩沈凝不知何时自眼尾渗出的泪水。
可不知怎的,就仿若断线的珍珠一般,泪水无间断地接连落下,浸湿他的指节。
视线扫过,江鸣谦面容晦暗,沈凝别过眼,似是躲避着他的触碰一般,自方才起,她便一直没有开口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江鸣谦将她抱起平放在榻上,沈凝也依旧没有吭声,她的视线隔着江鸣谦落向远处,飘忽不定。
沈凝当然能感受到江鸣谦落自她身上的视线,她也知江鸣谦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一如从前,她心间害怕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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