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她好似形单影只的立于礁石之上,无尽的海浪向她席卷而来,顷刻之间便将她整个吞噬,又不过须臾,湖面重新恢复平静,仿若方才并未有海浪自深海之中舞动一般。
而她逐渐自深海之中沉溺,与天地化为一物,然后被尽数湮灭。
半晌,沈凝轻叹口气,自嘲一笑,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她轻唤了竹桃一声:“回去吧。”
“是,公主。”
走向殿内的短短几步,沈凝自心下想了颇多,对于方才李将军来寻她究竟所为何事,他递给她的纸帛之上,又究竟写了什么,沈凝有诸多猜测。
她心下烦乱,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虽现下不过巳时,距离江鸣谦下早朝还需半个时辰,可她必须自他来此处之前将一切粉饰,不管李将军所为何事,万不可被他看出丁点端倪。
李将军身为宫中暗卫,时常便要自宫中巡视,来无影去无踪,有着少数权利以及自由,可即便如此,他要自这守备森严的竹浆阁见她一面也属实不易,想来他定是有要紧之事。
沈凝不敢耽搁,一回到殿内便以身子乏了的缘由歇下了,她刚一走上床榻拉下帷幔,便马不停蹄颤抖着手自香囊之中摸出那张纸帛。
在望清纸帛之上字迹的瞬间,沈凝心下一颤……是沈憬的字。
“团儿,见字如晤。”
视线不过扫过短短的一行字,沈凝已然鼻子一酸,泪水自眼眶之中打转,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强撑着涣散的精力。
沈憬自信中说,他在狱中一切安好,江鸣谦并没有难为他,只是将他囚禁了起来,阻了他的自由。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设法寻求她的踪迹,可难于登天,幸好遇到了李将军,他与李将军本就是旧识,两人一番交谈过后他才清楚了她当下的处境。
沈憬自信中不过寥寥几笔便交待了他当下的状况,其余长篇大论皆是在关心沈凝的安危以及忏悔自己身为兄长,却无力改变现状的窝囊。
他在信件的末尾提及,安慰沈凝不要担心,他因着李将军的相助已经和郭将军取得了联系,三人必会想法设法救她于水火,还望她在事成之前,一定要保全自己。
明明不过一页信纸,沈凝却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许久一片寂寥的心田流淌过一阵暖阳,可她脑海却一片惘然。
将纸帛重新叠起,沈凝将其塞人唇间,她自嘲一笑,眼底一片死寂。
她不由得的替兄长几人担忧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想自江鸣谦眼皮子地下耍花样,那便是找死。
这些时日无数次满怀希冀,又无数次希望落空,她再也承受不住下一遭了。
当然,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她第一次设法逃离,便连累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碧秋因着她而惨死,齐心乐于江公子不知踪迹,兄长当下仍自大牢之中。
她实在是没有了堵上一切的勇气,如若让她成功逃离的代价是所有人因着她而惨死,倒不如日子便就这么一日一日过下去罢辽。
她这条烂命值几个钱,不值得她关心之人再去冒险,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么想着沈凝心中有了主意,明日若见到李将军,定要告知他万不可再来此处,今日侥幸,但明日,后日呢?
她不敢赌,她也赌不起。
思及此,沈凝抹了抹不知何时已然流了满脸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在心下寻起由头,江鸣谦过会儿便会过来,必定会察觉出她的不妥,她得寻个恰当的理由。
她决不能让他察觉出丁点端倪。
沈凝自心下思索着,面上浮现哀戚。
现下关键时期,在没有打消兄长他们的心思之前,她万不可再惹江鸣谦气急,若是在此关头她惹他不悦,他拿兄长开刀,万一兄长再……
沈凝压根不敢接着再想下去。
就这样,沈凝端坐于榻上等候了江鸣谦许久,也未等到他,直至天色渐晚,沈凝都有些昏昏欲睡之际,才听见了李公公的通传声。
手指不受控地搅在一起,沈凝心下恍若击鼓一般,她怕得厉害,深吸几口气意欲缓缓神,可依旧无济于事。
于是江鸣谦拉开帷幔的瞬间,望见的便是沈凝面色惨白,惴惴不安地模样。
江鸣谦面色不悦,但他并未急着开口,他视线自床榻内侧扫视而过,仿佛在寻着些什么东西,半晌眼底的希冀逐渐熄灭,眼睫下的眸子漆黑。
他没有开口言语,反而垂眼望着沈凝的举措,沈凝心下本就慌乱,如此心中更是一紧,鼓起勇气抬眼望向江鸣谦之时,唇色尽褪。
江鸣谦见状,轻嗤一声,要笑不笑的,终于出声问她,他说:“你抖什么?”
一语言罢,他朝着沈凝凑近些许,沈凝这才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瞬间,一颗心不受控地悬起,沈凝颤抖着张了张嘴,低声道。
“没有。”
“是吗?”
江鸣谦疑问出声,明显不信,他拽过沈凝的手自她身侧落座,望住她的眼许久,忽然出声问她。
“凝儿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作者有话说:
So (you will be like them abandon me will you)是什么日子?
第80章 囚花(6) 一更
“什么日子?”
沈凝将江鸣谦所言自唇间喃喃重复一遍, 面容微颤,殿内地龙烧得那般旺,炽热仿若攀上她的眼根, 炙烤出暗红。
其实这两日她过得本就不甚清明,不过得过且过,所以理所当然的,对周遭万事都不是很敏感。
她仿佛寻得了足够自圆其说的理由, 可她面前之人,却向来不会听她好好说过。
刹那之间, 沈凝心间杂念丛生。
她认真思索着,只觉自己的记性愈发差了些, 好似有人至她心间轻掷火种, 不过顷刻, 便呈燎原之势将万事焚烤, 微风拂过, 灰烬牵连成密闭的细网,将她层层包裹。
轻叹口气, 沈凝阖上眼,今日起身之时, 好似听宫女提起一嘴,好似是, 是……是……仲冬甘……
思及此,沈凝募地睁眼,惊惧恍若冷流, 倏然便自尾椎逐渐至她四肢百骸蔓延,她倒吸一口冷气,才颤抖着张嘴, 小心翼翼地道。
“今日……今日是皇兄你的生辰。”
江鸣谦终于笑了,他恍若轻描淡写般轻轻‘嗯’了声,似有若无的感叹道:“原来我们凝儿还记得,朕以为凝儿竟就这般浑望了……”
说着江鸣谦停顿半晌,攥着沈凝的手略一使力,自她与他遥遥相望的瞬间,视线越过她自她身侧扫视而过,半晌,才接着道。
他明知故问道:“所以,我的长寿面呢?”
他语调舒缓,慢条斯理地开口,就仿若话家常一般。
可沈凝却因此心中一颤,她双唇嗫嚅半晌,有些局促的将手自江鸣谦掌心抽离,起身站定,自面上挤出一抹浅笑,冲着江鸣谦低声道。
“臣妹糊涂了,这就去做来……”
江鸣谦抬眼望着沈凝的举措,良久轻嗤一声,他抬手,自她面颊轻拍两下阻了她唇间未吐露出的后半句话。
然后他出声唤她,似是百无聊赖。
他说:“笑不出来便不要笑了,凝儿。”
沈凝站在榻边,闻言笑容僵在唇边,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她强压着内心的无奈和不安,只觉万般心累。
可她偏偏不能不管不顾的和他论是非,和他争个高低,她必须做小伏低地显现出这幅假面。
他这般倨傲的质问,好似做错事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人一般。
“那你要如何?”
沈凝视线投向远处,虚空而没有焦点,一语言罢,她顿觉失言,轻抿了抿唇,困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试探性的视线重新落自江鸣谦面上,没再言语。
“我要如何……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江鸣谦低声呢喃,仿若低若尘埃之中一般,他声音很轻,以至沈凝没有听清。
沈凝疑问出声,可没等到回答,便觉腿弯一酸,瞬间便像是被抽离彼时身体所有的余力一般,她整个瘫倒在地,手肘勉强搭在江鸣谦腿间才稍稍稳住身形。
依着惯例她猛地抬眼,江鸣谦眼底的痛色便如此丝毫不加掩饰的落自她的眸间,他忽的抬手,自她面上轻抚,搀着热气的指腹贴着她的侧颊摩挲。
酥麻交错着无法宣泄的悲楚,自沈凝面颊之上蜿蜒,江鸣谦的吻,便是在这时落了下来。
不同于这些时日浅尝辄止的浅吻,这次的吻似疾风骤雨一般,骤然袭来,冷感热烈,将她心间的复杂心绪砸的七零八落。
江鸣谦托着沈凝的侧颊,借给她丁点气息,搭至她后脑的指尖仿若深深嵌入她的脑海一般,迫使她扬起脖颈,承受着他的力度。
他吻得那般急,指尖都在止不住的轻颤,他弓着背脊,自上而下的吻她,仿若城楼倾覆,她是他唯一的支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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