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下寻衅滋事时,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后面,目光在贴满了邸报的告示栏上停留了甚久。
“呃,这位小姐……”
“我也是学宫的,怕五殿下惹事,这才来跟着。”
“那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五殿下这不还没动手吗?”
“……”
掌事一脸不可理喻,所幸灭玄司公务繁忙,很快就有人把他叫了出去。
“大人,上个月在炭窑冻死的那几十条人命的案子有眉目了,是……”
祈寒酥耳尖一动,目光追在走向屋外的掌事嘴巴上,记住了唇语的动作,一边模仿,一边试图从口型中整理出熟悉的线索。
五殿下喝了一口茶,埋怨道:“上好的‘雀舌’,你看,这人憎狗嫌的灭玄司平日里哪有这等好东西,文襄姑姑可是好茶之人,还好我提着点儿心,等下次……”
他说着,却见祈寒酥心不在焉地,口中喃喃自语。
“饼摊渠……冰糖橘……”
“你在说什么?不是才吃过吗?”
“我不是在说这个,是刚才听见他们说起一桩几十条人命的案子,我在想,炭窑不是暖和的地方吗?怎么会冻死那么多人呢。”
五殿下想了想,道:“是不是‘冰炭局’?”
祈寒酥略作回忆,就想起府中宋长史也说过,按官员品阶不同,朝廷每年都会发放冰炭,以供消暑取暖,专司负责这些的衙署,就叫冰炭局。
这么想着,祈寒酥又把目光放在偏厅的炭盆上,里面也正燃烧着银丝炭。
一刹那间,刚才从灭玄司的告示栏上看过的邸报上,一条条来自六部的情报飘过眼前。
礼部:陛下下旨翻修【停湖朔宫】,增宫室十四座,采巨木于东南,征发民夫三万余。
工部:六月中,盛产木材的州郡大坝坍塌,贡木较往年减半。
市舶司:炭价飞涨至五十钱一斗,命京畿各衙就近征发。
五殿下见她若有所思,正要询问,却听见文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只是违令借调你几个人,又不是偷了印鉴,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包括冰炭局在内,禹阳东边各层衙门都是丞相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的是长嬴王的意思,倘若是被炎庭看到了,你如何交待?”
五殿下闻声,刷拉一下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祈寒酥跟在后面,只见文襄姑姑背着手,和一个面容英挺、气质冷肃的中年比肩而来。
这就是灭玄司现任的左令主吗?
祈寒酥看向对方的同时,这位左令主也看向了她,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后便见身边的文襄一个侧身闪过五殿下汹汹而来的冲击,绕过她直奔祈寒酥。
“酥饼,这几天不见,怎么看着清减了这么多,在无疆侯那儿有好好吃饭吗?”
一刹那间,祈寒酥明显感到左令主的目光中带出了几许复杂的意味。
“文襄,这位是?”
“这是无疆侯的义女,一路上有赖她照顾,帮了不少忙呢。”文襄避重就轻道。
“哦?听说五殿下沾了巫嗣的诅泉,患上焦渴病,有赖一位少女的施救,这才稳住病情。”左令主眸光锐利,淡淡道,“但焦渴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治的。”
听出他言语中的针锋相对,祈寒酥略作沉默,道:“只是一些乡下土方子罢了,用的都是寻常药材。”
左龙雀闻言,道:“那我倒要好奇了,大夏穷尽历代医者都未能克服的诅泉之患,竟还不如一副乡下偏方来得有效。”
灭玄司的令主果然不好糊弄。
祈寒酥正思索如何应对时,五殿下张口就是插科打诨:
“文襄姑姑你可看见了,左令主对本殿下的救命恩人素未谋面,就这样百般刁难,可见年纪大了脾气就差了,不像我……”
“行了行了。”文襄一边一个夹起他们,“本来今日是找左令主借调人手的,可惜左令主小气,你们两个若是不忙,就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儿?”
“冰炭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这里是禹阳城唯一条没有石板铺设的土街, 因为常年尘土飞扬,街道两侧没有什么食店茶摊。尤其是在这干燥的冬日,正等着排队上缴新烧的银丝炭的城郊百姓又渴又饿。
不过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因为他们是皇家的炭窑户, 做的是收木头烧炭的活计, 每年都要上缴一定数目的银丝炭给冰炭局。
邱老汉站在队伍最前头,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管事旁边的钱袋。
他们家三代种田,到了他这代, 终于不用靠天吃饭, 而是在禹阳城外混了个窑工。禹阳城,多大的地方,天底下最富庶繁华的所在, 尤其是听说自己老家种田的都被洪灾带走了, 邱老汉既害怕又庆幸。
苦是苦了点儿,但天子脚下,好歹有口饭吃。
“老邱,你这炭,不够数啊。”管事看了看秤, 一对三白眼对着他上下打量。
“大人。”邱老汉咽了咽口水,道, “今年的好木头都让大户收了, 我们庄子上都收不到木头, 这个月只烧出这么多来。”
管事哼了一声, 手指头扫了一下算盘珠子,从钱箱里捏出二十个钱。
“走吧,下一个。”
邱老汉神色一变,却没有挪动。
“傻站着干什么?下一个。”
“大人, 冰炭局仓库失火,现在城里的炭,都五十个钱一斗了,我这两斗……”
管事蓦然冷笑一声:“市价是市价,官价是官价,这是规矩!”
“您再给点儿吧,我老伴为了凑这一斗炭,砍树摔断了腿,二十个钱实在不够买药……”
“滚滚滚!什么东西!”
邱老汉被人架起来,直接扔到了大街上,手上那二十几个钱也都摔进泥地里,瞬间就吸引了周围角落里的乞丐们。
顾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疼,邱老汉连忙去捡钱。
“你们别抢我的!那是我家过冬的钱!”
然而为时已晚,周围的泥地里,乞丐们已经抢走了许多铜钱,转身便消失在了小巷子里。
邱老汉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忍着脚疼挪到了一侧的石台阶边,没喘上两口气,就看见身侧先后走来几个衣装华贵的人影。
他再一看,惊觉自己坐的不是地方,而是前些日子失火的冰炭局。
更让他惊惧的是,刚才在街角嚣张跋扈的管事见了这些人,脊背瞬间就弓得像乞食的狗一样,搓着手掌穿过泥泞的街道走了过来。
“五殿下今日怎么大驾光临了……哦,忘了介绍,小的是冰炭局的管事周贵,这地方还在整修,腌臜得很,不如换条街找个雅致的茶楼坐一坐?”
说着,他横了发呆的邱老汉一眼。
邱老汉刚要站起来,手心里的铜钱忽然有些硌手,他舔舔嘴唇,脚步像是生了钉子一样,艰涩地开口:
“几位贵人,冰炭局今年收银丝炭的价钱……”
他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是一个耳刮子“啪”一声拍在他脸上,那管事周贵像是一条恶狼似的,神色狰狞地盯着他:“你这老泼货!殿下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平日里念你年纪大,缺斤少两的没跟你计较,今天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了!”
五殿下:“你干什么?”
周贵立即又换了副面目:“小的这是怕这老泼货惊扰了殿下,这就让人带他去巡城司。”
邱老汉神色慌张起来,膝盖一软,正要求情,又见走在最前面的劲装女官淡淡道——
“多大点儿事,惊动巡城司做什么?酥饼,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和五殿下去看看冰炭局是怎么失火的。”
眼神交错间,走在最后的祈寒酥默默点了点头。
等他们全都进去了之后,祈寒酥望向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城外走的邱老汉,眼神在地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等到拐过一个街角,她才追上去,摊开掌心道:“老人家,这是你的钱吗?”
那是一串用棉线得好好的整二十文。
显然这不是邱老汉丢的,但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拒绝:“谢、谢谢小姐。”
见他接了过去,祈寒酥笑了笑,也靠着街边的石头墩子坐下来:“不赶着回家的话,聊会儿?”
邱老汉没敢坐下,而是蹲了下来,有些不明白眼前这少女想做什么。
她打扮得朴素,但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却又不像是京里那些打马游街的官家小姐那样端着架子。
“小姐想问什么?”
“听人说,自从冰炭局失火,最近京城里的银丝炭价格飞涨了是吗?”
邱老汉闻言,嘴唇动了动,深深叹了口气:“是,寻常烟炭三十文一斗,银丝炭五十文一斗,一天一个价。”
“那你们怎么不按市价卖?”
“这可由不得我们,山野炭工没钱造窑,每年收了木头,便与朝廷的官窑定契约,每到秋冬借官窑烧炭,朝廷便以一定价钱收购,交不足数目是要受罚的。要不是今年南方洪涝,能烧制银丝炭的好木头涨疯了,老朽也不至于为了这几十文钱得罪周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