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若愣了一下,看向秦教头身后那正往里面扭送的“病人”,只有一个人,看上去穿着有些眼熟。
“好像不是本地人?”
盐江城的居民少不得在沙漠里走动,大多裹着浅色的头巾或戴着面纱,从扮相到个人素质,基本上和沙匪马贼差别不大,更不要说肤色上的差别。
只见这疯人披头散发,瞪着烟熏过似的眼睛,恶毒的视线一一扫视着在场所有人颈部的血管,不停吞咽口水,看起来诡异而癫狂。
“肯定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谁会在逃跑的时候跳烬雪湖啊?”秦教头道。
中原人到大漠里经常犯的一个忌讳,就是乱喝水。
盐江城,包括整片大漠里的水,都不能乱喝。
其中以盐江城附近的烬雪湖为甚,湖里的水可以引出来晒成上好的食盐,却不能直饮,只要喝了三碗以上,就会逐渐干渴发狂,这就是焦渴病。
“小姐没事就好。”丹若抓起那疯人的头发,掰开他的眼皮和嘴巴看了看,摇头道,“眼浊喉白……多半是没救了,哪怕天天喂水,不出三个月,也会活活渴死。”
“这伙人逃跑的时候全跳进烬雪湖里下了饺子,打捞了半个时辰,就捞上来这么一个活口。”
秦教头说着,一脚踢在那歹徒的膝弯上,迫使他半跪下来。
“少城主的意思是,这人送来镇痴寮,看看还有没有救,用多猛的药都行,只要他恢复片刻神智,拷问出来历,城主府必有重谢。”
祈寒酥盯着那怪人,她记得曾在羊头茶棚见过他们,那时候……他仿佛要找孟婆子买什么东西,被拒绝后便怀愤走了。
“说起来,通往烬雪湖的必经之路上有盐场的层层关卡,怎么会让这人混进去,还带着兵刃?”丹若问道,“小姐一个女子,总不至于和外人结仇吧。”
秦教头啐了一声,道:“他们手上的兵刃打着‘官戳’呢,依我看,这肯定是朝廷派来的杀手,可恶……竟然比我们花五百两雇的魔刀手先动手,这朝廷也太歹毒了。”
此时此刻,身价黄金五百两、实收五两的魔刀手借着干杂活,竖起耳朵听到了这一节,一时间头皮发麻,
她本以为北叔会回了城主府,这桩乌龙就算过去了,没想到还是绕回了自己身上。
所幸丹若关注的是更重要的问题——粮道。
“城主为何要派杀手?盐江城贫瘠之地,杀了朝廷人马,断了盐粮互市,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盐江城并不是完全闭塞。由于烬雪湖晒出的白盐品质远胜过大夏的贡品、且有许多“神仙盐”、“长生雪”的传言在内,每年都有大量中原行商为了暴利而深入大漠贩盐。
只不过,大漠浩瀚,这些散人行商大多十去九不归,唯有朝廷的官粮通道,驯养有大量识途的骆驼,以保盐粮畅通。
“说是把咱们十几年交好的一个运粮官给斩了,又派了个新的巡粮御史来接洽,说不准就是来招安的。”秦教头喝了口水,道,“大夫你要晓得,咱们盐江城的人多少都背着案底,离开这大漠,还不是一样被抓了斩头?城主杀朝廷的人,也是为了和朝廷划清界限,好让大家都安心。”
“呵,安心。”
丹若不置可否,将他们带来的怪人检视完毕,给出结论。
“你们把他带回去吧,这人的焦渴病有年头了,已经治不好了。”
“他不是本地人啊,怎么会有年头了?”秦教头疑惑不已。“能下剂猛药吗?哪怕就唤醒一点儿神智也行啊。”
丹若摇了摇头:“你是经历过当年旧事的人,焦渴病一旦病发,便如行尸走肉,除了吃人喝血,六亲不认。”
提起所谓的“当年旧事”,院子里有年纪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看向那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隐隐低吼的怪人。
“那行,我这便去回了少城主。”秦教头啐了一口,“真他嬷嬷的邪乎,最近就只有羊头茶棚的老北带人进过沙漠,这些中原人又不是往年的熟客,怎么摸进盐江城的。”
“或者是朝廷的杀手呢?”
“少城主也这么想,这不,已经叫王管事去羊头茶棚问责了。”
外乡人进盐江城手续繁杂,若无城主府发下去的“路引”,走商谈生意就只能在羊头茶棚交接,更遑论深入重重人手把关的烬雪湖。
祈寒酥记得很清楚,这些人早上还在羊头茶棚出没,缠着孟婆子想求购烬雪湖的湖水,没想到当天就刺杀了少城主和小姐。
不,不像是刺杀的,倒像是去烬雪湖偷水被城主府撞见了,才爆发了这么一场冲突。
中原人真奇怪,偷这烬雪湖的水做什么?难道没听说过湖水有毒?
酥饼沉思间,外面一个矮小的身影飞也似地奔进来,正是黑六。
“秦教头!快回去吧,王管事从羊头茶棚回来了,老北头已经抛妻弃子逃进大漠了!”
“什么?跑啦!”
祈寒酥闻言一愣,她想起了北叔当时偷偷对自己说的话。
“……考虑考虑这发财的机会吧,地方不远,已经用腐肉做了标记,只要往西北风向跟着食腐鹫走,一日就能找到那些朝廷人马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食腐鹫】常驻于羊头茶棚的腊肉猎手会饲养食腐的秃鹫,这种用腐烂干涸的肉喂养大的秃鹫只要放出去,就会在茫茫大漠里敏锐地寻找到死人。并为腊肉猎手们指引方向。
第7章
“老北这是疯了吗?他以前可是大夏西北最大的人牙子头头,朝廷排行前百的通缉犯,好不容易在盐江城立住脚跟,还能跑到哪儿去?”
一时间议论纷纷,毕竟在这人均十年起步、上不封顶的盐江城,再逃下去,就业就只能考虑地府了。
何况他家才生了孩子,这个时候抛下家小,畏罪潜逃实属让人迷惑。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但听王管事说,他们到的时候,他家眷在老北屋里头发现了一只耳朵。”
“谁的耳朵?”
“听他老婆指认说就是老北的,可邪乎的是,这视财如命的老家伙家里还扔了一包金条……”
……耳朵?
孟婆子的低语蓦然又回荡在酥饼耳边。
“枕仙儿,是古董枕头里的精怪……相传,八字轻的人睡在这样的枕头上,夜半会出现一个枕边人。”
“祂会化作容貌昳丽的佳人,在你耳边花言巧语,许诺你荣华富贵。”
“但是你要当心,一旦祂吸够了你的阳气,就会……一口咬掉你的耳朵……”
想起昨夜那怪梦中容貌昳丽的人影,“哗啦”一声,祈寒酥手里的水壶摔落在地上。
一切都连上了,诡异的妖术,缺失的耳朵,出事的是北叔,而也正是他,从大漠里把那“枕仙儿”给带回来的。
……北叔催她去孟婆子那儿拿东西,没准就是想把这尊枕仙儿换个宿主!
想清楚这一节,酥饼脸色煞白。
“怎么这么不小心。”丹若轻轻斥责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屋去。”
祈寒酥顿时犯了难,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回屋面对那个枕头妖怪。
这时候,秦教头才注意到了在后面忙来忙去的祈寒酥,正要开口。
“啊是你……”
他话没说完,一旁原本已经安分下来的怪人看见流淌在地上的水,眼中突然一阵凶光闪过,挣开人扑向地面。
“快,按住他!”
众人一拥而上,孰料他却是假动作,一个拧身,伸头就扑咬向最近的丹若,一口咬住她肩膀上的衣裳。
“放开姆姆!”
祈寒酥见状,快步上前抄起旁边的旁边的晾衣木棍,毫不犹豫地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
孰料连木棍都敲断了,这怪人也只是歪了一下脑袋,转而一下子挣裂绳子,向祈寒酥扑来。
祈寒酥轻巧地一退,凭借对镇痴寮的熟悉,一路闪转腾挪,而那怪人也紧追不舍,仿佛少女的鲜血对他更有吸引力。
这一头,原本在伙房里烧水的白狸听见外面的骚乱,探出半个身子,见到这危险的一幕,连忙要出去帮忙,却被殷爷爷拿琵琶拦了一下,摇了摇头,把他按了回去。
“祈姑娘……”
“不用你。”殷爷爷抓起一旁挂在墙上的牛皮绳子,抛了过去,“酥饼,锁他右路,针其哑门。”
酥饼应声,接过绳子对着疯人一绊一锁,流畅地将他捆绕在柱子上,拔下辫子里的小针,拧开针尖,扎进他后颈中央的一个穴位。
一瞬间,被针的穴位喷出一股黑血,随着黑血流出,这凶悍无比的怪人安静下来,渐渐没了动静。
众人这才一拥而上,将他按住。
白狸在门边看着,脑子里微微一痛,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细碎的片段。
“酥饼如果,没救你。”殷爷爷指了指被祈寒酥制服的怪人,语调凝重,“以你血脉,疯起来,比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