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铁锈味异常熟悉,带着刀锋一样的杀气,仿佛抹喉而过。
远处的乌鸦振翅而飞,几道轻巧的刀刃入肉响动中,祈寒酥慢慢后退,当背部抵到了身后的树干上,她这才不得不承认,这周贵想扮演假杀手,结果把真的引来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满地尸骸,如屠猪羊,让周贵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下一刻,便听见“咔嚓”一声,他的胫骨直接被一脚踩断。
行凶完的人默默回望,斗笠下平静的目光看向祈寒酥:“要留一个活口吗?”
“……你在问我?”祈寒酥张了张口,一股古怪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开,“我说留,你就会留吗?”
月亮攀上夜空,轻柔的月色洒落下来,百里悲声摘下了斗笠,常年掩在阴影下的眉眼露了出来。
“我会听你的话,只要你还记得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你……”
漫长的拖音里, 祈寒酥慢慢地从眼前这张远不如传闻中凶戾冷血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熟悉感。
但这种熟悉感还不足以让她想起对方的称呼。
总之不是百里悲声这种通缉名单上的名字。
“我们以前……见过?”她迟疑着问道。
百里悲声的眼瞳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一股莫名的铁锈味蔓延开来。
“他们给你用了刮骨茶?是吗?”
祈寒酥呆了呆:“你怎么知道刮骨茶?你去过盐江城?!”
她说得急切,与此同时, 熟悉的头痛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极为剧烈, 甚至脖颈和额角都浮现出了淡淡的青筋。
百里悲声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 他便警觉地起身。
下一瞬, 原本寂静的山林四处,一声声令人牙酸的拉弦声响起,让人寒毛直竖。
祈寒酥目光一转, 看向了这些突然出现的、显然穿着朝廷命官服制的人马。
“炎庭……法士?”
侯府前一面之缘, 让她记住了这大夏主掌刑名史记的衙门。
“百里悲声,盯你半个月,你还是忍不住对无疆侯府的人下手了。”炎庭法士冷冷道,“放了侯府的祈小姐,随我等认罪伏法吧。”
一瞬间, 祈寒酥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没人监视着她,朝廷的人一直在, 他们只是在等百里悲声出现……甚至刚才冰炭局的那位周管事要杀邱老汉时, 这些朝廷的人也只是看着。
“挟持我。”祈寒酥低声道。
百里悲声:“不用, 我去杀了他们。”
祈寒酥眼见他刀已经出鞘, 只能抓住他的衣袖,恳求道:“别动手,带我离开这里,就现在。”
“好。”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对她总是无有不应的。
但在远处的炎庭法士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转头看向身后一个高大的男子。
“这凶徒不止不投降,还掠走了无疆侯的女儿,这……”
这男子面貌不算苍老,头发却已先花白,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疤,眸光冷峻地下令道——
“此人连日来数次试图进入刺杀长嬴王,我与他交手两次,防不胜防,放箭。”
“可无疆侯那边……”
“长嬴王的安危更重要,放箭。”
话音一落,早已准备好的包围圈中,弓手们同时得令,弥天盖地的箭雨落下,而尽管借着山林地形躲开了大部分,却也还是难免有两支冷箭钻过林木的间隙,擦破了祈寒酥的袖角。
“你中箭了?”
“我没事,你先走。”
祈寒酥说完,身形就是一晃,被百里悲声转为了抱着的状态。
好在这箭雨并没有持续多久,远远地,祈寒酥听见迅速远去的朝廷人马那头,一个严厉的女声正在斥责他们。
“谁让你们放的箭?!”
是文襄姑姑,看来朝廷对围剿百里悲声的事上,也是有分歧的。
祈寒酥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毕竟眼前这天字第一号的杀手近来如同阴影一样笼罩在禹阳城上,朝廷今天就算不利用她,也是利用别人。
可这多少还是让她有些愤懑。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祈寒酥感到周遭烟雾缭绕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些淡淡的焦灼味儿,放目望去,远处的山沟里几个炭窑正飘着烟雾。
“他们好像没有追过来。”祈寒酥道,“这里好像就是乌云庄了……你……”
她被放下来之后,这才发现百里悲声右肩上扎着一枚箭头,大概是射到岩石上弹到他身上的,箭头呈锯齿状,可想而知入肉的部分一定带着倒钩。
“你怎么不说?”祈寒酥忙问道,“疼不疼?”
她问话的时候,百里悲声已经抓住了箭头一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又放了开来,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祈寒酥也顾不上什么追兵了,灵机一动,把自己身上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头发也弄乱了一些,快步走到乌云庄门口,熟稔地朝着村口正聊天的老人们靠近过去。
“大爷大娘,请问邱老汉家在这儿吗?”
“在呢,你是?”
“我是他表叔家的,过年了,得了长辈的委托,来走亲戚的。”
“哦那可不巧,老邱昨天去禹阳城里了。家里只有一个痴傻的老太婆,天天把自己当小孩儿,可招待不了你呀。”
“那正好,我去伺候几天。”
百里悲声站在人群后面,眼瞳震颤,从小到大和外人说不上几句话的他全然无法理解为什么短短几句话间,祈寒酥就已经姨姨叔叔地叫上了。
而后更是稀里糊涂地进了村里邱老汉家。
“邱老汉被卷进来,少说是要被炎庭法士带回衙门审问两天的,他底细干净,就算是炎庭,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我们会藏在他家里。”
说话间,祈寒酥已经在邱老汉家里转了一圈,从伙房里找到一个在煤灰堆里扒拉红薯的老婆子。
这显然就是邱老汉的妻子,看样子上了年纪,有些糊涂,见了外人来,只顾着咧嘴笑。
“姐姐好,好姐姐,跟我回家吧,我爹做的柿饼可好吃了。”
“姨,打扰一宿,你拿着这个钱回屋里去,我来弄吃的。”祈寒酥塞了一块银子给那邱婆子,后者见了这闪亮亮的玩意儿,开心得很,拖着摔伤的脚就回了屋。
一时间,这间乌云庄的老宅中安静了下来。
祈寒酥已经很久没干活了,但该会的也没忘记,正翻箱倒柜找粗盐的时候,百里悲声靠在一边开口提醒。
“不用找盐了,这是中原,不缺水。”
祈寒酥愣了愣,诧异地看着他。
盐江城的人日常以盐代水,更坐实了眼前的人的确在盐江城生活过。
她默默点了点头,起锅烧水,道:“你把衣裳脱了,先把箭头剔出来吧。”
百里悲声略显局促地后退半步,道:“我身上……难看,可以自己来。”
舀出一盆热水后,祈寒酥道:“你自己来,不得扯掉碗大的一块肉?快点,我还有事要问你。”
说完,她扭头找出一把剔骨小刀,在火膛里烫过之后,回过身来,便看见百里悲声背对着她坐着,脱下的衣裳堆在腰间,露出精悍的后背……以及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疤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积年累月中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绝境留下的。
“你倒是厉害,杀了那么多人,让整个禹阳城人人自危。难怪炎庭要拿这种箭来围剿你。”祈寒酥按上他的肩膀,“忍着点。”
炎庭的倒钩箭呈三爪,三棱的箭头刺进肉里,爪子就张开来,只能撑开皮肉,一点点把钩在肉里的箭头剔出来。
但对于百里悲声而言,比疼痛更清晰的是祈寒酥那轻柔的吐息,以及她身上淡淡的异香。
并不是记忆里那微微清苦的干橘香,而是更接近于某种木头……这个味道他在前几次进入长嬴宫时也遇到过,它飘散在某处隐秘的宫殿里,宛如破开夜雪的曦光。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一怔,就在他忍不住开口探问前,祈寒酥先他一步开口——
“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和大夏有仇?”
“有的是,有是不是。”百里悲声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们和大夏没有仇,和长嬴王有。”
祈寒酥轻轻点了点头,剔骨刀刺进肉中,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可以和我说说吗?不方便的花,我们可以说点儿别的。”
百里悲声顿了顿,道:“我以前并不恨长嬴王,在狩海的古训里,我们的寿命是被巫的诅咒夺走了的,数十万殇民的寿命,换来大巫的长生不死。”
“巫朝已经覆灭了,不是吗?”
“可诅咒并没有解除,大巫的力量落在了长嬴王身上,它依然掠夺着我族的寿命。”百里悲声垂眸道,“只要他还活着,我族就会不断有人早殇。所以……我生来就被教导,总有一天,要用这口蚀欢杀了他,解除殇民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