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23)

  这种传统完全围绕着温槐序本人所需,甚至连逼宫践祚的步骤都是祖辈相传的。

  温槐序正挽发时, 鹿唳出现在门口, 低着脑袋,欲言又止。

  “什么事?”

  “宴上,陛下要赐婚。”

  温槐序淡淡道:“做不了几天主了, 随他吧。”

  鹿唳略作沉默, 道:“属下也这么以为,但文襄非要让属下通报一声。”

  温槐序这才停了动作。

  “说。”

  “说是,有位春闱举人当庭献诗,丞相家的公子深受感动,向陛下求娶了无疆侯的女儿。”

  鹿唳说完, 便等着温槐序发话,片刻后, 却只等到玉簪被“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

  “她怎么说?”

  在世人眼中, 长嬴王心绪从不外显, 鹿唳自然也看不出来, 只能继续描述。

  “文襄没说什么,揣测可能是丞相见陛下位置不稳,推拒了那位新帝姬的招赘,想转而拉拢无疆侯稳固地位……”

  “我不是问这个, 是问她。”温槐序顿了顿,“祈寒酥。”

  鹿唳登时满脸茫然。

  “属下不知。”

  温槐序这才转眸回望:“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去探,再报。”

  鹿唳:?

  鹿唳自从归了长嬴王麾下,几十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饶是他再愚钝,也听出一丝不悦的意味来。

  没能从盐江城随驾的他,对于祈寒酥和温槐序的关系关注得不深,加上文襄也不是多话的人,他也只能得出一个推论。

  无疆侯之女,和君侯,有仇?

  这得做了什么,才让一贯视世人如冢中枯骨的君侯动气啊?

  …………

  殿中。

  “你小子想得美!不可能,绝不可能!”

  无疆侯的气不是没来由的,朝廷不给拨军饷,除了老皇帝要敲奇观外,最大的缘由就是丞相不点头。

  得益于无疆侯这些年的东征西讨,大夏几乎没有边患,全是各地巫嗣搅出的内乱,他们便借此阴阳怪气说军饷已经够多了,养那么多大军做什么?想剑指自己人?

  不得不说,无疆侯的确想。

  但,他不是还没有那么做吗?

  一年年下来,他对丞相积怨早已深,此刻见丞相家的小崽子竟敢肖想他那新鲜的、水灵灵的闺女,一时间,杀心都起了。

  “义父。”眼看着无疆侯要抄酒壶动手,看了看场合的祈寒酥连忙抱住酒壶,很是体面地向老皇帝开口,“陛下,义父旧病缠身,尚需臣女照顾,至于学……丛公子的好意,臣女只能婉拒了。”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丛令霄没说什么,看了眼一脸呆滞的高文跃,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先一步开口,占据主动,就算不成,也别被指给夏饮絮。

  这个时候,老皇帝默默转动着酒杯,慢慢开口。

  “旧病缠身……孤记得,算算时间,无疆侯这焦渴病,也有二十八年了吧。”

  “……”

  “一看到你,孤便想起了嘉禾。想来,她也未曾想过,当年的副将,如今也能战功累累,目无他人了。”

  刚才还怒意外露的无疆侯登时一滞。

  二十八年前,因为他被巫嗣暗算患上焦渴病,嘉禾帝姬才挥师大漠,再也没有回来。

  嘉禾战功累累,根基夯实,如果不是为了他,她早就该继位称帝了,大夏本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他恨,也悔。

  一想到此,体内那焦渴病的病根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爬上眼白,甚至于盯着老皇帝的眼睛,都泛出些许杀机。

  “陛下言重了,论功业,臣何能及得嘉禾帝姬万一。不过是,为保家人不遭惦记,一时间不顾身份了。”

  “无疆侯,你未免僭越了。”同样的,老皇帝的神色也越发阴沉,“丛令霄是孤看中的驸马,你在此咆哮,是不满于他,还是不满于孤?”

  眼见事态剑拔弩张,祈寒酥思索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臣女今日忙于赴宴妆扮,忘了催促义父用药,这才一时难以自控,还请陛下见谅,饶恕义父冒犯之过。”

  她这一开口确实懂事极了,看似过错揽在身上,实则是给双方各一个台阶下。

  “陛下。”皇后看着祈寒酥的目光越发慈和,“无疆侯家这丫头倒是懂事,这样吧,算算日子,今日宜结缘。恰好陛下膝下新得有一女,正当婚娶,便用‘牵丝’的方式,让老天决定,倘若他们真无缘,那就算了。”

  牵丝,是大夏流行的一种结缘玩法。

  一束红丝线对折打乱,被塞入瓶子当中,线头如花瓣般露出瓶口,一圈男男女女围起来,各自选择线头,倘若抽出来是同一根,则说明有缘。

  将这红线系于天灯,放与明月,取良缘天定之意。

  有时候男抽男,女抽女,大家便莞尔一笑。

  皇后这么说,其实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但是今天这个场合,祈寒酥感到压力很大。

  行吧……最好是抽不中,要是抽中了,就下不来台了!

  “既然如此,依本宫看,还是多来几个人吧。”皇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张口叫住了默默退到侧殿门边的女子,“文襄。”

  祈寒酥猛然回望。

  好,好!人多点,最好人多点!

  文襄无语:“皇后娘娘,年轻人的事……”

  她话没说完,下面的五殿下腾然站起:“母后,我也要娶!不,我也要去!”

  ……

  鹿唳:“君侯放心,属下旁听到了,祈小姐没有答应丞相公子的求娶。”

  温槐序:“意料之中。”

  鹿唳:“但是她答应了一起用牵丝的方式相亲。”

  温槐序:?

  温槐序:“文襄呢,让她过去,她什么都没做吗?”

  鹿唳:“文襄也被点去相亲了,她一去,五殿下也去了。”

  温槐序:“此类有违常理的事,炎庭法士是都喝醉了,没有一个站出来劝谏吗?”

  鹿唳:“皇后说,过年就是要红红火火,除了德高望重的君侯,这种老少咸宜的玩乐,谁都可以。”

  啪一声,玉簪子断了。

  ……

  殿中。

  “高举人,领赏入席吧。”

  内监拖着一盘皇后赏赐的金锞子,示意他跟自己走,可高文跃像是聋了一样,双脚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高举人?”

  “……她、她是谁?”

  “哦,那是无疆侯的女儿。”内监低声多说了两句,“听说丞相府的丛公子对这祈小姐仿佛一直有意追求,今天算是踢到无疆侯这个铁板了,等下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一直?他一直知道?所以丛令霄一直旁敲侧击地问他关于酥饼的事……

  一股莫大的羞辱和背叛感占据了高文跃的脑袋,他被内监拽着一步步走下大殿,一步步被见风使舵的众举子们包围,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祈寒酥的背影。

  祈寒酥怎么会认不出他呢?连王饮絮也是……难道说……

  刮骨茶,对,就是刮骨茶!

  从盐江城里长居的人,据说会被大漠所诅咒,只有喝了刮骨茶使其失忆,才能避免迷失在大漠中,自此得以脱身。

  丛令霄就是在趁人之危!

  高文跃牙都咬碎了,接过同僚敬的酒,狠狠喝了一口,下定决心。

  “一定要和酥饼说清楚!她会想起来的!”

  ……

  脑子好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祈寒酥死死地盯着被端上来的宝瓶。

  十几条丝线垂落在瓶口,别人嘻嘻哈哈,她只能联想起上吊绳。

  “先拖着,过了戌时,皇城的禁军就都是自己人了,在此之前,别激得陛下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

  耳边传来文襄的低声一语,祈寒酥便已经了然。

  从刚才开始,皇后就一直在主导话题,看似聊些杂七杂八的,实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平抚老皇帝的心绪。

  最好的逼宫篡位,就是风平浪静。

  “那万一……”

  “没事,等下我用内力震断红线,选我就是了。”

  行吧。

  深感疲惫的祈寒酥走到宝瓶前,这个时候,旁边的始作俑者也跟着凑了过来。

  “学妹,跟你说,这个玩法可是有技巧的。”丛令霄拿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祈寒酥,“你看那种,一边短,一边长的,大有可能是一线牵。”

  祈寒酥不咸不淡道:“学长阅历不少啊。”

  丛令霄:“销金楼里就爱玩这些,有些倒霉蛋不知其中关窍,经常被罚酒。”

  祈寒酥:“那我是你第几个算计的倒霉蛋?”

  丛令霄:“你怎么这么想我?难得我用尽毕生勇毅开口……”

  祈寒酥:“下次还是在我家门口摆蜡烛阵吧,至少侯府兵强马壮,能控制住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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